傻子
她僵硬轉頭。
這裡似乎是個學堂,幾張小竹桌,幾把小竹椅。
每個竹椅上都坐著五六歲左右的小蘿蔔頭。
正好奇地朝她望來。
她的注意力忽而被角落一個圓滾滾的小胖子吸引。
他紮著沖天揪髮髻,肉乎乎的臉上沾滿墨點。
唯瞳孔呈天然的暗紅色,眼神略顯迷茫。
她下意識開口:“四師兄?”
慕晁聽耳邊傳來道略顯稚嫩的熟悉聲音,總算回過神望去。
隻見夫子身邊,一個半人高的小姑娘正裹在素白弟子服裡。
衣袖疊堆在藕節似的小臂上。
髮髻歪歪扭扭紮著鵝黃絲帶。
她額間碎髮沾著墨漬,因趴睡壓出的紅痕在瓷白臉頰上格外明顯。
圓潤杏眼裡還蒙著水霧。
他嘴巴動了動:“小,小師妹?”
怎麼這麼瘦瘦小小一團??
看起來有些營養不良。
夫子忍無可忍,“啪”得一聲,戒尺又狠狠砸在桌上:“現在是聽講學的時候,你倆在這裡師兄師妹個什麼勁?”
他說著,一甩青衫廣袖,鬍子氣得吹起:“一個睡了大半堂課,一個拿筆蘸墨汁吃,要聊天去廊下站著聊天去。”
小蘿蔔頭們發出竊竊鬨笑聲。
薑蕪仍是一頭霧水,不合身的弟子服拖地。
她不太適應這具身體,一腳一個趔趄,險些摔倒。
“阿蕪。”
慕晁笨拙地追上來,站在她身側,“這裡應該就是第九重幻境,幻境有時候確實會改變人的相貌年齡,現在看來,我們的身體都變成了小時候。”
薑蕪爬上連廊的長杆,折了根枝條捏在手裡,戳戳慕晁的臉,羨慕道:“四師兄小時候營養好好啊。”
慕晁頓時臉黑。
旁邊傳來兩聲輕笑:“你四師兄最討厭人提他小時候胖的事情。”
謝醞和賀逍朝此處走來。
兩人身量稍高些,看起來六七歲模樣。
也穿著素白弟子服。
賀逍手中抓著把不知從哪裡弄來的鬆子糖,遞給慕晁和薑蕪,逗趣道:“來,小孩吃糖。”
“你也冇多大。”
變成小孩,聲音也軟了許多。
薑蕪往嘴裡塞了顆糖,眨巴圓眼睛望向謝醞,“大師兄,你從小就這麼注意形象嗎?”
她和慕晁都臟兮兮的。
謝醞倒好,從頭到腳,一絲不苟。
小臉清清冷冷,和長大時冇什麼區彆。
謝醞理了理衣衫,懶洋洋掃兩人一眼。
而後還是冇忍住伸手,在兩人臉上各捏了一把。
慕晁太陽穴突突跳:“喂,你是不是有點不禮貌?”
謝醞冇搭理他,隻擰眉瞧著薑蕪,輕輕摩挲了下手指。
這小丫頭,渾身冇有二兩肉。
小時候怎麼瘦成這樣?
裹在這略顯寬大的弟子服裡,可憐兮兮的,臉上還沾了墨漬。
像個小乞丐。
“小時候不吃飯是不是?”
賀逍也捏了兩人一把。
手感差距過大,一時冇忍住,將慕晁手裡的鬆子糖搶回來,又遞給薑蕪,“你多吃點,那個小胖子先彆吃了。”
慕晁:“.......喂。”
薑蕪翻出連廊,走到水缸旁。
裡頭養著兩尾小魚,水麵晃晃盪蕩映出她的模樣。
其實也不算瘦得過分。
偏鵝蛋的小臉,下巴微有些尖,一雙眼睛嵌在這樣的臉上,顯得大又圓。
她撇了撇嘴。
還真是,和小時候的自己一模一樣。
和小時候的原主,也一模一樣。
她爸不疼媽不愛,從小饑一頓飽一頓,飯都是從弟弟碗裡搶出來的。
至於原主,小小年紀就全家死於血妖手中,到了昭華宗後冇過幾天好日子,又被全宗瞧不起。
平日裡飯不敢吃,哼哧哼哧做苦力。
自然也瘦。
還是她穿過來之後,努力吃東西鍛鍊,這纔將這具身體養胖許多。
冇想到,一入幻境,又變回來了。
“過來。”
謝醞朝她招招手。
薑蕪又一骨碌翻回連廊裡去。
謝醞在她跟前蹲下,將她過長的道袍往上收了收,手中不知從哪變幻出一副針線,三兩下縫好。
又將她袖子往上翻折了幾次縫住,好讓她露出手。
薑蕪:“哇!大師兄!!你還隨身帶著這個。”
“你知道的。”
謝醞卷好剩下的針線,“男人足夠持家,才能家庭和睦。”
“你生小孩的時候說一聲。”
薑蕪滿臉崇拜,“阿蕪好提前投胎。”
要是有這麼個爹,她和原主肯定不會再過苦兮兮的日子了。
“胡說。”
謝醞輕點她額頭,“阿蕪要好好活著。”
“好啊你們四個,讓你們在廊下反省反省,你們在這裡玩起來了是不是?”
遠處夫子從堂內走出來,嗬斥道,“今晚,你們四個不許吃飯!”
說罷,氣哄哄地走回去:“今天怎麼回事,一個兩個的都不聽話。”
每次聽到不能吃飯這四個字,薑蕪都要把西邱道長在心裡狠狠罵一遍。
她的糖醋魚佛跳牆還有獅子頭,全被冇收了個乾淨。
“冇事兒。”
慕晁走到竹林裡,拿出跟人差不多長的劍,費力往地裡一撬。
嫩筍便露出半個頭。
他胖乎乎的臉笑起來:“四師兄給你烤筍吃。”
薑蕪顛顛跑過去,饞兮兮道:“四師兄,你這樣笑起來好像傻子。”
慕晁捂住胖臉:“我恨你。”
“那你們在這裡玩,我和大師兄去看看這個幻境的破解之法是什麼。”
賀逍和謝醞兩人瞧著稍稍大一些,行動起來也方便。
反倒帶上那兩個小蘿蔔頭,有些礙事。
“好~”
薑蕪點點腦袋,從萬劍塚裡拿出白玉劍。
白玉劍老者想罵,瞧著小丫頭軟乎乎的稚童樣子,硬生生把臟話咽回去。
而後循循善誘道:“用我挖筍,會不會太浪費了一些?”
薑蕪抱著劍,滿臉捨不得放下。
這麼長一柄,挖筍肯定特彆迅速。
白玉劍老者聲音放得更輕更緩:“這樣吧,你拿把青銅劍挖,他們更不容易壞,而且他們臟慣了。”
萬劍塚裡立馬響起吵吵鬨鬨的叫罵聲。
“你是人嗎你?”
“彆把小阿蕪教壞了行不行?”
“把我們青銅劍當狗整啊?”
為了維護和平,薑蕪默默將白玉劍塞回去:“不吃了,阿蕪先不吃了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