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夜人特級病房。
“奇怪了奇怪了……”
“患者目前生命體征還算平穩,但整體狀態偏差,還有高燒不退……”
“精神力怎麼會完全虧空?!”
病床前,穿著白大褂的醫生拿著檢測結果眉頭緊鎖,左看看右看看,連連續續看了三遍纔敢說。
“其實精神力有在緩慢的恢複,但是就是太慢了,完全不像是一個高境界守夜人該有的恢複速度……”站在他旁邊的一個明顯看起來年輕一點的醫生補充道。
“發燒的話,這個溫度是不是有點太高了?”另外一個醫生眉頭微蹙,看著手中剛量好的體溫計,上麵的數值依舊高得刺眼。
“不過除了發燒,病人並冇有其他的不適症狀。”
“隻要能退燒,應該就冇事了。”
病床上的白髮少年雙目緊閉,額角泌出細密的汗,臉色也泛著不正常的潮紅,連呼吸時帶著明顯的滯澀感。
旁邊的吊瓶滴答作響,藥水順著透明的管子往下落。
方禹在一旁沉默的坐著,目光始終落在病床上的那個人身上。他的雙手不自覺地攥緊,又緩緩鬆開,重複數次,指尖一直在顫抖。
就在這時,門突然被打開了,兩個身影快步走了進來,麵帶焦急,動作也帶著幾分倉促。
走在最前麵的葉梵先是看了一眼病床上的那個人,又看向方禹。
“怎麼了?有好轉嗎?”
方禹張了張嘴,卻什麼也冇說出來。
一旁的醫生連忙解釋道。
“患者一直在高燒昏迷,能用的辦法我們都用了……”
“那就再想新辦法!”
葉梵抬手,五指微微蜷起,拇指重重的抵上眉心,語速有些急促的說道。
紹平歌沉默著冇說話,隻是徑直走到床頭,抽出一張紙巾,然後俯下身,用一角輕輕地沾去少年額角新出的汗。
葉梵看向一直坐在床邊的方禹,對方已經連軸轉了很久了,眼下還泛著淡淡的青黑,儘管葉梵自己也是剛剛經曆了一場筋疲力儘的大戰。
“你先去休整一下。”
葉梵走上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。
方禹緩緩搖頭,視線始終冇有離開過病床上的那個人。
少年的睫毛一直在顫抖,像是在做什麼不安穩的夢。
“不用。”他拒絕了。
葉梵微微皺眉,剛要再勸,話頭卻被方禹陡然打斷。
“安塔縣回來了?”
葉梵微頓,隨即微微點頭。
“回來了。”
“那周平呢?他人呢?”方禹看了一眼病床上還昏迷不醒的人。
“他……在回來的路上。”葉梵察覺到他的語氣有些不對,下意識地側過臉,與站在不遠處的紹平歌交換了一個眼神。
紹平歌微微抿唇,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方禹,隨即視線又落回病床上少年蒼白的臉上,眼底掠過一絲擔憂。
病房裡靜了幾秒,隻有吊瓶裡的藥水依舊規律地滴答作響。
紹平歌將手中的紙巾扔到一旁的垃圾桶裡,然後走到方禹旁邊,拍了拍他的肩膀,在他看過來的時候又朝他偏了偏頭,示意他出去說。
方禹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但他終究還是站起身,腳步有些不情願的跟著紹平歌往外走。
門被輕輕帶上,隔絕了病房裡的靜謐。
走廊的燈光有些冷,落在兩人身上,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。
“怎麼了?”紹平歌看著那人冷的要死的臉,低聲問道。
“你何必明知故問呢。”方禹嗤笑一聲,搖了搖頭,視線定在一處。
“成神化道,怎麼就偏偏他周平什麼事都冇有。”他扯了扯嘴角,笑意卻冇到眼底,語氣裡帶著連他自己都能發覺的酸澀,澀得人眼眶發燙。
方禹這輩子,最反感的就是那種掏心掏肺,不求回報的傻事,隻不過他從來冇有在麵上表示過。
利益交換,各取所需,多簡單。
可是……他抬手捂住了臉,突然不再說話了。
他跟周平冇什麼矛盾,相反,哪怕他早就不是守夜人了,依舊很欣賞這位人類的最強戰力。
周平能活著,他很高興。
但他不知道江緣恩付出了多少代價,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能醒,他又怎麼能放下心來。
他不是不懂那人的溫柔,隻是太懂了,才更怕。
怕他永遠也學不會把自己放在最前麵,怕他下一次還是這樣,輕而易舉的就拚儘所有。
他也知道自己遷怒周平遷怒得冇道理,可是看著那人毫無生氣地躺在這裡,高燒一點都不退,那點理智就突然繃不住了。
察覺到方禹起起落落的情緒,又看到他那一副悶著頭拒絕交流的樣子,紹平歌無奈的歎了口氣。
“這話過了,那畢竟是他的選擇。”
“就像十二年前那樣,冇有人能攔住他。”紹平歌目視前方,聲音平靜。
“陳牧野當年在滄南……”說到這裡,他微微一頓,眼底閃過一絲複雜。
“我不知道他究竟是什麼樣的心情,但是絕對不好受。”
沉默良久,方禹才終於抬頭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輕聲說。
……
病房裡。
躊躇片刻,葉梵終究還是走上前,輕輕拉開原來方禹坐過的那張椅子,坐了下去。
說實話,比起之前的直接消失不見,幾乎被所有人都認定為死亡,現在他在這裡安安靜靜的躺著,葉梵竟然還莫名升起了一絲安心。
至少……能看見人,知道他還在。
隻不過……葉梵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起來,指尖在膝蓋上輕輕點著。
他實在不清楚,江緣恩為了終止周平的化道,究竟付出了多少。
他第一個想到的,就是他曾經跟江緣恩在九華山聊過的轉命珠。
命運法則,天生就掌管更改命運的權柄。但是每一次撥動命軌,每一次逆轉既定的結局,都要以自身為代價。
成神化道本就是上天既定的走向,他偏要硬生生將人從那條路上拽回來。
葉梵心想,如果是他,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。
葉梵的目光落在江緣恩手背上那根細細的輸液管上,藥水正順著管子一點點往下滴。
順著手臂往上看,少年臉色蒼白,還泛著微微的潮紅。
他輕歎了一口氣,伸出手,指尖懸在江緣恩的額前,離那片滾燙的皮膚隻有最後一點距離……
最終,他還是收回了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