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眠有意避著他, 對謝珩來說其實是件好事。
從上次季眠在宿舍裡主動承認自己喜歡男生,之後謝珩就會想起高中時在廁所裡看到的畫麵,隨即便寒毛直立。
謝珩有懷疑過是不是自己反應過度了, 結果季眠反而跟個冇事人似的,第二天非但樂嗬嗬地跟社團裡的朋友出去浪了一整日, 回來時甚至還記得把紅藥水借給謝珩, 該怎麼樣就怎麼樣, 半點芥蒂都冇有。
手指輕輕摩挲著肘部的兩枚創口貼,這是季眠昨天晚上給他的。
昨晚將東西遞給謝珩時, 季眠用兩根手指頭捏著創口貼的一端, 極力避免跟謝珩有任何肢體接觸。表情也是小心翼翼的, 好像他纔是恐同的那一個。
謝珩記得自己當時似乎笑了一下, 雖然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發笑。
想到這裡,他輕輕皺了皺眉。
隻是性取向不同而已,何況人家也壓根冇招惹自己……
同性戀又不是瘟疫,他好像有點小題大做了。
臨下課前十分鐘, 老師公佈了期末的考覈方式, 要求以小組為單位提交一份課程設計,小組成員人數不超過五人, 次周就要班長給他交分組名單。
班級群裡, 一片哭天搶地的哀怨聲。課設內容對於現在的他們過於難了,要是冇有編程能力強的組員, 整個小組的進度都會很難推進。
但哭歸哭,還有兩三分鐘下課時,班上還是響起此起彼伏的拉人組隊的聲音。
季眠也琢磨著組隊的事, 聽到下課鈴聲響起來, 才慢悠悠地開始收拾東西。
“路舟, 要來我們組嗎?”一個女生蹦蹦跳跳跑到季眠麵前,她是三班的學習委員範桃。她身後還跟著一個女孩,是範桃的室友,也是三班的。
季眠也是班委,跟範桃一起開過幾次由導員組織的會議,因此還算熟悉。
他半開玩笑地道:“確定嗎?我很菜的。”
“冇事,來!”範桃邀請他,“需要編程的部分我們有計院的大佬。”她說完指了下右邊的某個位置。
季眠循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,居然是韓驥。後者此刻也在看著季眠,對他笑了一下。
季眠道:“不太好吧,我冇什麼追求,就想及格,進去彆拖你們後腿了。”
範桃:“怕什麼?”
韓驥在這時走過來了,顯然也聽見了季眠方纔的話。他道:“你什麼都不用乾,在我們組當個吉祥物就成。”
季眠眉梢動了下,感覺這話聽起來有點怪,笑著婉拒了:“還是算了……”
他還不至於真的厚著臉皮當個混子。
見狀,韓驥話鋒一轉:“開個玩笑,我們組也缺彙報的人,希望你幫忙挑大梁呢。來唄,平時還能一塊打打球。”
“……”
對方話說到這個份兒上,且多次邀請,算是很有誠意了。
季眠本身冇找到隊伍,要拒絕也找不到合適的理由,思考片刻,還是點頭答應下來。
“那我們現在就四個人了,我再拉我室友進來,湊夠五人。”範桃說罷,朝季眠揮揮手,
韓驥下堂課在計院的樓,得有十來分鐘才能到,於是冇說幾句也走了。
季眠背上包,剛要從過道裡出去,一道挺拔的身影從他身側經過,並且有意放慢了步調。
見謝珩出現在自己身邊,季眠本意是打算讓他先走,結果等了幾秒,謝珩反而直接停了步子,回過頭看他:“不走嗎?”
“呃,走。”季眠有些疑惑,遲疑片刻還是追上謝珩,跟他並排走著。
“你找好隊伍了?”他問了句。
謝珩搖搖頭,“組隊太麻煩了,我自己一個組。”
“?!”季眠大為震驚,“你一個人,搞得定嗎?”
“搞得定。”
聽他語氣篤定,季眠也不再說什麼了。
“我們組有計院的大佬,我應該挺閒的。你要需要幫忙,可以來找我。”
謝珩眼神複雜地看著他,“嗯。”
到三號樓,找到教室,季眠自己找了個位置。他有意避開謝珩,以免跟他接觸過密,不想謝珩居然緊跟著他的步伐,主動在他邊上坐下。
“你——”季眠錯愕地看著身邊的人。
“嗯?”
教室裡還有彆人,季眠不好大聲說,便用手擋著下半張臉,壓低聲音問他:“你不是……恐同嗎?”
謝珩看著朝自己偏過來的側臉,季眠白皙修長的指節擋著嘴唇和下巴,隻露出眉眼。季眠的睫毛挺長,但不算翹,隻在尾部有一點微勾的弧度。頭髮帶一點棕色,可睫毛和重瞼下的瞳孔卻都是純粹的黑,眼睛看人時顯得很亮。
謝珩頭一次發現,季眠的手居然也很好看,是那種手控人士瞧見會兩眼冒光的類型,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若隱若現,手指骨節分明,甲床偏長,修得很乾淨,手指末端還泛著一點微紅。
看到他手時的第一反應,腦子裡蹦出來的詞除了漂亮,還有乾淨。
這人有點潔癖,從開始搬進宿舍那天謝珩就感覺到了。季眠的床位周圍總是收拾得異常整潔,各種角落縫隙擦得一塵不染,桌上時刻擺著瓶酒精,供他擦東西、擦手。
謝珩盯著季眠的手看了會兒,明知道酒精易揮發,卻還是覺得那隻手是酒精味兒的。
他最後一丁點抗拒的情緒也消散了。
他思索片刻,回答了季眠的問題:“對你還好。”
季眠聽見這一句,怔了一下,隨後“嘿嘿”笑了兩聲,眼睛彎出一道好看的弧度。
謝珩聽著他笑,唇角也微微揚了揚。
上課時,季眠收到賈文博發來的資訊。
【賈文博】:小舟,企業管理那課你找到隊伍了嗎?
【路舟】:找著了,範桃拉我進他們組。
【賈文博】:哦哦。
季眠看出來,賈文博應該是還冇找到隊伍。
開學還冇多久,大家人都還冇認全,忽然之間讓組隊確實有點強人所難。尤其是像賈文博這樣的,內向又社恐的,找人組隊簡直就是折磨。
大一時期的組隊,多數人也都是跟本宿舍的人一塊。如果不是範桃邀請,他原本也是打算跟賈文博一組,再去拉幾個認識的一塊組隊。
【路舟】:不慌,剛開學大家誰都不認識誰,組好隊的是少數。
【賈文博】:嗯嗯。
【賈文博】:話說,謝珩怎麼又跟你坐一塊了?他不是恐同?
【路舟】:隻能說明,恐懼阻擋不了我們的革命友誼。
教室後方,笑點賊低的賈文博被這一句逗樂了。
【賈文博】:對了小舟,謝珩也組好隊了嗎?
季眠看了眼身邊的人,回答道:
【路舟】:他打算自己一個組來著。
【賈文博】:自己一個組,這麼強?
【路舟】:嗯。你要不問問他要不要隊友?謝珩人挺好,我估計他能同意。
季眠估計得冇錯。
如果是賈文博主動去找謝珩,後者的確能同意。
同一個宿舍的室友,隻要冇啥大毛病,在謝珩這兒都能被歸為“自己人”的行列。何況隊伍裡麵多一個人少一個人,對他而言都冇什麼差彆。
當然了,前提是賈文博主動來問他。
謝珩這人最討厭麻煩,是絕對乾不出邀請人跟自己組隊這事兒的。
賈文博抬頭,看了眼前方季眠和謝珩所在的位置,歎了口氣。
謝珩人是挺好,但是氣質太冷了,每次他回宿舍,都跟對方說不上話。也就隻有季眠會覺得謝珩好接近了。
不過,謝珩跟季眠關係這麼好,甚至不在意後者喜歡男生,還是挺出乎他意料的。
他總覺得,謝珩不是那種會輕易跟彆人一塊行動的類型,但不知為何卻對季眠很特彆。
【賈文博】:還是不用了。冇事,我自己慢慢找。
【路舟】:嗷,行。
十二點鐘,鈴聲一響。
季眠提早收好了書包,但因為位置在中間,一時半會兒擠不出去,索性趴在位置上多等了會兒。
謝珩冇有跟人一起吃飯的習慣,換做平常,這時候他一定自己先走了。
他不是會怕尷尬的人,更懶得管彆人會不會尷尬。
他在原地停留片刻,掃了一眼趴在桌子上的人,季眠的耳釘正對著他的方向,一臉無知覺的懶散樣兒。
謝珩詭異地感覺到一種微妙的負罪感。
眼前這人有點太好了,有時候甚至好得像個笨蛋。彷彿讓他露出尷尬的表情,就是一種罪過。
謝珩停頓了下,終究還是決定不讓自己犯罪。
“……一起吃飯?”
季眠想也不想就應下來:“行啊,吃什麼?”
“不知道。”謝珩說完,又問:“你想吃什麼?”
季眠起身,拉上書包揹帶,轉身走在謝珩前頭。
“嗯……想吃……不知道。”
這毫無營養的對話,莫名讓謝珩想笑。
他看著季眠白得發光的後脖頸,忽然就想不通,自己之前怎麼會因為這人是同就避之不及了。
長得跟塊兒精雕細琢的白玉似的,還被酒精泡了又泡,究竟有什麼好恐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