贛南的客家人聚居地,有座名為“龍圍”的巨大圍屋,占地二十餘畝,房屋五百餘間,住了整整一個陳氏家族三百多口人。這龍圍不僅規模宏大,更奇的是,它雖建有高牆深院、箭樓望塔,卻不見幾個護院兵丁。
圍屋的主人陳老太公常捋著白鬚笑道:“我龍圍有先祖庇佑,無需守衛。”
這話傳到了一夥江洋大盜耳中,匪首黑麪虎嗤之以鼻:“裝神弄鬼!那龍圍富甲一方,卻不設防,豈不是送上門的肥肉?”
黑麪虎手下有三十餘名亡命之徒,個個身手不凡,他們探得龍圍虛實,果真不見多少守衛,便定下月黑風高之夜前去劫掠。
話說這龍圍確實有些古怪。每到夜晚,尤其是月明之夜,圍屋內的牆壁、柱子、屋簷上,總有些影影綽綽的影子在遊動,不像尋常物影,倒似活物一般。圍屋裡的老人們都說,這是祖上留下的“影衛”,護佑子孫平安。
這年中秋前夜,月黑風急,黑麪虎帶著手下悄悄逼近龍圍。他們翻過高牆,落入院內,隻見偌大的圍屋靜悄悄的,隻有幾處燈火閃爍。
“分散搜刮,遇到抵抗,格殺勿論!”黑麪虎低聲下令。
盜匪們如狼似虎地散開,撞開房門,翻箱倒櫃。奇怪的是,屋內雖然傳來驚叫聲,卻不見有人出來抵抗。陳家人都緊閉門戶,躲在屋裡,彷彿在等待什麼。
黑麪虎心中隱隱覺得不安,卻又不願放棄這到嘴的肥肉。他親自帶人衝向正堂,那裡是陳家祠堂,據說藏有傳家之寶。
就在此時,雲破月出,皎潔的月光忽然灑滿院落。
“老大,看...看牆上!”一名盜匪突然驚叫起來。
黑麪虎循聲望去,隻見牆壁上的影子正在蠕動變形,柱子、屋簷、石階上的影子也都活了過來,它們從平麵上掙脫,化作一個個身著古裝、手持兵器的黑色人影。
“裝神弄鬼!”黑麪虎強自鎮定,揮刀砍向一個剛落地的影子武士。
刀鋒劃過黑影,卻如劈空氣,那影子毫髮無損,反手一“劍”刺來。黑麪虎隻覺胸口一涼,低頭看去,雖無傷口,卻劇痛難忍,踉蹌後退。
其他盜匪也遭遇同樣情況,他們的刀劍傷不了影子分毫,而影子的攻擊卻實實在在能讓人受傷。更可怕的是,這些影子武士似乎殺不死、打不散,即便被劈成兩半,也能迅速複原。
月光愈明,影子愈多,轉眼間,院子裡已聚集了上百名影子武士,將盜匪們團團圍住。
盜匪們魂飛魄散,有的跪地求饒,有的奪路而逃,卻都被影子一一製服,捆綁起來。整個過程中,影子武士們不發一聲,隻有兵刃破空和盜匪慘叫聲在夜空中迴盪。
天亮時分,官府派人前來,見三十多名大盜被捆得結結實實堆在院中,個個麵如土色,口稱“有鬼”。陳家子弟這纔開門出來,將盜匪交給官府。
陽光普照,圍屋內的影子恢複了原樣,靜靜地依附在牆壁、柱子上,彷彿昨夜什麼也冇發生過。
訊息傳開,龍圍的“影衛”傳說越傳越神,引來不少好奇之士前來探究。這其中,有一位遊方道士,姓張,道法高深,他在龍圍住了一晚後,求見陳老太公。
“貴府的影衛,可是建造此圍的工匠所留?”張道士直截問道。
陳老太公微微吃驚,屏退左右,請道士入內室詳談。
“道長如何得知?”
張道士捋須道:“貧道昨夜觀察,這些影子並非陰魂鬼魅,而是某種秘術創造的守護靈。此法早已失傳,據說隻有明代一批皇家工匠掌握,能在建築中注入‘形影’,借月光顯化。”
陳老太公長歎一聲:“不瞞道長,這秘密在我陳家已傳了十代。萬曆年間,我陳家先祖救過一位被誣陷的工匠首領,他為報恩,不僅主持建造了這座圍屋,更在臨終前施展秘術,將參與建造的百名工匠的影子封入圍屋之中,永世守護。”
張道士點頭:“原來如此。不過貧道觀這些影衛,近來似有異動,月光下形態不如傳說中穩定,可是?”
陳老太公麵色凝重:“道長法眼如炬。確是如此,近月來,影衛在月光下時有渙散之象,尤其前夜對抗盜匪後,更為明顯。我正憂心是否年代久遠,法術效力漸退。”
張道士沉吟片刻:“此術依托建築結構與特殊佈局方能生效,貧道懷疑,圍屋近來恐有改建損壞,導致影衛之力衰減。”
陳老太公恍然:“確有一事!三月前,圍屋西側因暴雨坍塌一隅,已重修完畢。”
張道士拍案:“這就是了!速帶我去檢視。”
二人來到西側重建處,張道士仔細觀察後搖頭道:“重建雖好,卻破壞了原有佈局,更糟的是,新牆遮擋了月光照射角度,影響影衛汲取月華。長此以往,不過半年,影衛將徹底消散。”
陳老太公大驚:“這如何是好?龍圍能曆經亂世而不遭兵燹,全賴影衛守護啊!”
張道士思忖良久:“為今之計,唯有找到當年工匠的後人,或有修複之法。”
陳老太公愁道:“這許多年過去,何處去尋工匠後人?”
“主持工匠姓甚名誰?”張道士問。
“隻知姓墨,都稱他墨師傅。”
張道士眼睛一亮:“可是‘影子墨’一脈?傳說他們源自墨家,擅長機關防禦之術。若是此脈,或許在閩西一帶尚有傳人。”
事不宜遲,陳老太公派長孫陳明遠隨張道士前往閩西尋訪。二人跋山涉水,曆儘艱辛,終於在閩西一座小村莊中,找到了一位姓墨的老工匠。
這墨老已年過七旬,聽聞來意後,淡然道:“我祖上確有秘術能造影衛,但需付出極大代價。”
“什麼代價?”陳明遠急問。
“影衛雖非活人,卻需以活人精氣為引。當年那位祖上,是以自身性命為代價,才創造出百名影衛。”墨老歎息道,“他臨終前留言,後世不得再行此術。”
陳明遠如遭雷擊,黯然道:“如此說來,我龍圍影衛註定要消失了?”
墨老卻話鋒一轉:“不過,若隻是修複而非重造,或許不必付出性命代價。我可隨你們去看看,但成與不成,還要看天意。”
三人趕回龍圍,墨老仔細勘察後,指出幾處關鍵:“影衛依托‘月光通道’活動,西牆重建,阻斷了一條重要通道。需在牆基處開三個拱形小窗,讓月光能透入照在特定石板上。”
“此外,影衛之力源自月華儲存,圍屋屋頂的數十個‘月光井’年久失修,積滿汙垢,需清理修複。”
“最重要的是,主祠堂內的‘影鏡’必須重新加持。”
在墨老指導下,龍圍開始了修複工程。開窗清井都不難,唯獨那“影鏡”,陳明遠在祠堂找了半天也冇發現。
墨老親自進入祠堂,指著神龕後一麵巨大的銅鏡:“就是此物。此鏡非鏡,實為‘影鏡’,能吸收儲存月華,供給影衛能量。”
隻見墨老取出一套特製工具,在銅鏡邊緣刻畫起來,又讓陳明遠取來無根水(雨水)、月光砂等物,調配後塗抹鏡麵。
“今夜月圓,是修複的最佳時機。”墨老道。
當晚,月圓如盤,清輝灑滿龍圍。墨老讓所有人閉門不出,獨自在祠堂前施法。陳明遠忍不住好奇,悄悄從門縫窺視。
隻見月光照在銅鏡上,反射出奇異的光芒,院中的影子開始活動,漸漸凝聚成形。然而這些影子形態不穩,時聚時散,遠不如傳說中那般凝實。
墨老見狀,取出小刀,劃破指尖,將血滴在鏡麵上,口中唸唸有詞。隨著他的咒語,影子漸漸穩定,但仍有渙散跡象。
墨老長歎一聲,割破手腕,讓更多鮮血流入鏡麵:“先祖以命相護,我以血相續,但願能再保龍圍三百年平安!”
血液融入鏡中,銅鏡突然大放光明,院中影子瞬間凝實,百名影子武士整齊排列,向祠堂方向躬身行禮,然後悄然散去,迴歸各處牆麵柱影之中。
陳明遠推門衝出,扶住搖搖欲墜的墨老:“墨先生,您這是何苦!”
墨老麵色蒼白,卻微笑道:“我墨氏與陳氏,緣分早已註定。我年事已高,能以殘軀延續這段守護之緣,死得其所。”
事後,墨老在龍圍休養了月餘,臨行前將一本小冊交給陳明遠:“此中記載影衛的養護之法,以及月光通道的維護要領。記住,影衛雖強,終是外物,真正的守護,還在於人心。”
陳明遠鄭重接過,深深一拜。
多年後,陳明遠成為龍圍族長,他謹記墨老教誨,不僅維護影衛,更注重教化子弟,使陳家人才輩出,家族興旺。
而那月光下的影子武士,依然默默守護著龍圍,在無數個月明之夜,它們的身影依然會在圍屋中遊走,成為贛南客家地區最神秘的傳說。
偶爾有外人留宿龍圍,陳家人會善意提醒:“月明之夜,莫要在外徘徊,若看見什麼影子活動,不必驚慌,它們不會傷害好人。”
至於那些心懷不軌之徒,遠遠看見龍圍在月光下的奇異影子,便已膽寒,再不敢靠近半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