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編民間故事大雜燴 第953章 月圓水塚

珠江口一帶的水麵上，生活著一群以船為家的疍家人。他們世代居舟，隨潮來潮往而居，捕魚撈蝦為生。岸上的人瞧不起他們，稱他們為“水流柴”，意思是像水流上的柴枝，無根無憑。但疍家人自有他們的驕傲與傳承。

這群疍家人中，有一位名叫水生的年輕人，今年剛滿二十，劃得一手好船，捕得一網好魚。他最敬重的是年近七旬的阿婆黃嬸。黃嬸是船上最年長的老人，也是家族的記憶守護者，知曉所有疍家人的傳說和規矩。

“水生啊，我們疍家人和岸上人不同，他們腳踩實地，我們船隨波動。他們死後入土為安，我們死後隨水而去，這纔是我們疍家人的歸宿。”黃嬸常一邊補網，一邊對孫子說。

水生總是笑著迴應：“阿婆，您還硬朗著呢，說這些做什麼。”

然而生老病死，如同潮汐，終會來臨。那年秋天，黃嬸一病不起。臨終前，她拉著水生的手說：“孫兒，我走後，你要按規矩辦，找送水婆陳姑，做水塚，月圓夜送走。記住，一定要順我的意，讓我隨水而去。”

水生含淚應下。黃嬸嚥氣後，他依循習俗，先將遺體放置在船艙中，點起長明燈，家族中人輪流守靈三日。隨後火化，收好骨灰，用白布包著，放在船頭的神龕前。

一切準備停當，水生劃著小船，去找送水婆陳姑。

陳姑年約六十，是這一帶最有名的送水婆。她住在一條破舊的小船上，船頭掛著各種奇怪的符咒和風鈴。據說她年輕時曾與岸上的道士學過法術，後來迴歸疍家傳統，專司送水塚之職。

水生找到她時，她正坐在船頭縫製一件小小的布衣。

“陳姑婆，我阿婆走了，想請您送她一程。”水生恭敬地說。

陳姑抬起頭，深邃的眼睛看了看水生：“是黃嬸啊，她前些日子還跟我說，時候快到了。你放心，我會按規矩辦。”

她放下手中的活計，從船艙裡取出一段木頭：“這是香樟木，防水防蛀，我珍藏多年，就給你阿婆用吧。”

接下來的三天，陳姑閉門不出，專心製作水塚。她用小刀雕刻出一條精巧的船模，長約兩尺，有篷有艙，栩栩如生。船身刻著波浪紋和魚紋，船頭則刻著一隻引頸向上的水鳥。

“這是引路鳥，帶你阿婆找到歸宿。”陳姑對水生說。

月圓之夜，陳姑將黃嬸的骨灰裝入一個特製的瓦罐中，又讓水生放入黃嬸生前最愛的兩件物品：一把用了多年的木梳和一枚兒子小時候撿來的白色貝殼。然後用紅布封口，放入水塚中。

“記住，水塚放入江心，它會順流而下。若在某個漩渦處打轉或沉冇，便是你阿婆找到了安息之所；若漂回岸邊，則是不祥之兆，需重新舉行儀式。”陳姑鄭重交代。

水生點點頭，這些規矩他從小聽到大。

夜幕降臨，圓月東昇，江麵銀光閃閃。陳姑穿上儀式服裝——一件繡著水紋的深藍色長袍，頭戴貝殼串成的頭飾，手持銅鈴。她站在船頭，麵對水塚，開始唱起古老的送魂歌：

“水茫茫啊路迢迢，魂歸處啊莫回頭；

月圓圓啊燈明亮，引路途啊無牽掛；

浪輕輕啊船悠悠，安息處啊自停留...”

歌聲蒼涼而悠遠，在江麵上飄蕩。周圍的船隻上，不少疍家人也站在船頭，默默為黃嬸送行。

陳姑唱完歌，對水生點點頭。水生小心翼翼地將水塚放入江心，輕輕一推。水塚隨著水流，緩緩向下遊漂去。

“我們跟著，但不能靠太近。”陳姑低聲說。

水生劃著船，遠遠跟著水塚。月光下，那小小的船模時隱時現，順著江水向南漂去。

水塚漂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，來到一處河道轉彎的地方。這裡水流湍急，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。水生屏住呼吸，期待著水塚在漩渦中打轉或沉冇，這樣阿婆就能找到安息之所了。

然而事與願違，水塚接近漩渦時，似乎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開，繞過了漩渦，繼續向下遊漂去。

水生的心沉了下去。陳姑卻麵色不變，隻說：“繼續跟。”

水塚又漂了半個時辰，來到一處河漢交彙處。這裡水流複雜，形成了好幾個大小不一的漩渦。水生再次期待地看著水塚。然而水塚如同有靈性一般，左轉右繞，避開了所有漩渦，徑直向前漂去。

“陳姑婆，這...”水生有些不安。

陳姑搖搖頭：“不急，緣分未到。”

就這樣，水塚漂漂盪蕩，穿過兩座山之間的峽穀，來到一處開闊的江麵。這時，東方已現出魚肚白，月亮西沉，天快亮了。

“如果天亮前水塚還不能找到歸宿，就必須收回，等待下一個月圓之夜。”陳姑皺眉道。

正說著，水塚突然改變方向，不再順流而下，而是轉向左邊，向岸邊漂去。

“不好！”陳姑驚呼，“水塚靠岸，大不祥！”

水生急忙劃船向前，眼看水塚就要撞上岸邊的礁石。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，一股奇怪的水流突然出現，推著水塚轉向，避開礁石，向江心回去。

水生鬆了一口氣，但緊接著心又提了起來——水塚不是順流而下，而是逆流而上，向他們來的方向漂回！

“這...這怎麼可能？”水生目瞪口呆。

陳姑麵色凝重：“我當送水婆四十年，從未見過如此情形。”

他們隻好調轉船頭，跟著逆流而上的水塚。更令人驚訝的是，水塚並非隨意漂盪，而是有目的地向著某個方向前進——正是黃嬸生前居住的那片水域。

當太陽完全升起時，水塚已經漂回了他們出發的地方。更令人驚訝的是，它冇有停下，而是繼續向前，繞過幾艘泊船，徑直向一條小支流漂去。

“這條支流通向哪裡？”陳姑問。

水生皺眉：“通往紅樹林那邊的沼澤地，阿婆年輕時常去那裡采蠔。”

他們跟著水塚進入支流。這裡的河道狹窄，水流緩慢，水塚卻速度不減，彷彿被什麼力量牽引著。

終於，在支流深處的一個隱蔽河灣，水塚開始緩緩打轉，越轉越慢，最後在一個看似平常的水麵停了下來，不再移動。

“這裡有什麼特彆嗎？”陳姑問。

水生環顧四周，突然眼睛一亮：“我想起來了！阿婆說過，這裡是她和阿公初次見麵的地方。阿公早年出海遇難，連屍骨都冇找到...”

陳姑若有所思：“難怪你阿婆的魂靈要回到這裡。她不是找不到安息之所，而是不願去彆處安息。”

話音剛落，水塚突然緩緩下沉，冇有漩渦，冇有波瀾，就這樣平穩地沉入水中，消失不見。

水生目瞪口呆：“陳姑婆，這...這符合規矩嗎？”

陳姑凝視著水塚消失的地方，良久才說：“規矩是人定的，魂靈的選擇卻是天定的。水塚找到了它想要的地方，這就是歸宿。”

他們在那處河灣做了標記，返回家族船隊。水生將經過告訴大家，眾人嘖嘖稱奇。

那天晚上，水生夢見阿婆。在夢中，黃嬸年輕了許多，與她並肩站著的還有一個健壯的青年，兩人笑容滿麵，站在一條小船上，向他揮手告彆。

第二天，水生找到陳姑，告訴她這個夢。

陳姑點頭：“那就是了。你阿公也是疍家人，早年遇難，冇有水塚送行，靈魂無所歸依。你阿婆這是去找他了。”

這件事很快在珠江口的疍家人中傳開。從此以後，疍家人的水塚習俗多了一條：若長者心有牽掛，水塚會帶他們去往心之所向的地方，不一定非要在漩渦中沉冇。

水生後來成了家族的新領頭人。每年清明，他都會劃船到那個河灣，撒下花瓣，祭拜阿婆和阿公。他常對年輕一代說：

“我們疍家人以水為生，以水為死。水塚不是結束，是另一種開始。就像阿婆，她找到了自己的歸宿，不是規矩定的，是心定的。”

而陳姑，在接下來的送水塚儀式中，總會把這個故事講給喪親的人家聽：“黃嬸的水塚告訴我們，親人的魂靈知道自己要去哪裡，我們隻要尊重他們的選擇就好。”

月圓之夜，江麵上依然會有送水婆的歌聲，依然會有順流而下的水塚。隻是從那以後，水塚漂回不再是令人恐懼的不祥之兆，而被視為魂靈有所選擇的自然之事。

疍家人相信，親人的魂靈隨著水塚，在江河湖海中自由遊蕩，去往他們心之所向的歸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