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峰山腳下,有個叫石頭村的偏僻村落。村裡有個代代相傳的差事——守皇陵。這差事薪俸豐厚,卻冇人羨慕,因為大家都說,那守陵的李家祖墳上冒著青煙,不是吉兆,是怨氣。
現任守陵人李老根五十多歲,臉上溝壑縱橫,像是皇陵周圍那一道道山梁。他兒子李小山今年剛滿二十,是個眉清目秀的後生,讀過幾年私塾,總想著走出這大山去看看外頭的世界。
“爹,咱家守這陵墓都十幾代了,裡頭到底埋的啥寶貝?非得世世代代守在這兒?”李小山不止一次問道。
李老根總是板著臉:“不該問的彆問,記住規矩就是。每月十五,帶一頭活畜進去,放在老地方,頭也不回地離開。這是祖訓!”
這年中秋,李老根染上風寒,咳得厲害。眼看月圓之夜將至,他隻好把青銅鑰匙交給兒子:“小山,這次你去。記住,放進石槽就出來,千萬彆回頭,千萬彆停留!”
李小山接過鑰匙,心裡既緊張又興奮。他終於能進那神秘的地宮了!
十五的月亮圓得像個銀盤,掛在皇陵上空,把漢白玉的石碑照得發亮。李小山牽著一頭山羊,沿著神道走向地宮入口。那入口是山腰處一個不起眼的石門,上麵刻著古怪的符文。
鑰匙插入鎖孔,沉重石門緩緩打開,一股陰冷潮濕的氣息撲麵而來。李小山打了個寒顫,點燃燈籠,牽著羊走了進去。
通道向下延伸,兩旁牆壁上畫著褪色的壁畫,描繪著帝王出征、宴飲的場景。越往裡走,壁畫越詭異,那些帝王的麵容漸漸扭曲,眼神空洞,像是在盯著他看。
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,眼前豁然開朗,是個巨大的地宮。地宮中央有個石台,台上果然有個長方形石槽,槽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。
李小山按父親囑咐,把山羊拴在石槽邊。正要離開,突然想起父親的話——“千萬彆回頭”。為什麼不能回頭?他好奇心起,索性躲到一根石柱後麵,想看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。
地宮裡靜得可怕,隻有山羊偶爾發出的“咩咩”聲。不知過了多久,地宮深處傳來細微的聲響,像是許多人在低聲絮語。那聲音越來越近,李小山屏住呼吸,睜大眼睛望向黑暗。
冇有想象中的巨獸,隻有一團翻滾的黑霧從地宮深處湧出。那黑霧中隱約可見無數張人臉,有的憤怒,有的痛苦,有的猙獰。黑霧裹住山羊,可憐的動物發出淒厲的慘叫,隨即被黑霧吞冇,隻剩下一地鮮血和啃噬的聲音。
李小山嚇得魂飛魄散,連滾帶爬逃出地宮,連燈籠丟了都顧不上。
回到家,他臉色慘白,語無倫次地把所見告訴父親。李老根聽罷,長歎一聲:“冤孽啊!既然你看見了,也該知道真相了。”
李老根帶著兒子來到後院一間小屋,屋裡供著一本發黃的冊子。他點上香,恭敬地拜了三拜,才取出冊子遞給兒子。
“這是祖上留下的《飼怨錄》,你看看吧。”
李小山藉著油燈微弱的光,一頁頁翻看。原來,這皇陵中葬的是大楚朝的曆代帝王。三百年前,楚太祖為奪天下,殺人無數,登基後更是橫征暴斂,弄得民不聊生。他死後,陵墓中竟聚集了生前積攢的怨氣,形成了一種詭異的“怨念集合體”。
更可怕的是,後續的楚朝皇帝一個比一個暴虐,他們的怨氣在陵墓中累積,那團黑霧越來越龐大。李家先祖被選為守陵人,實際任務是“飼養”這怨念集合體,用活畜的血肉暫時滿足它,防止它破土而出,禍害人間。
“為什麼不除掉它?”李小山問。
李老根苦笑:“能除早就除了。這怨念集合體已與地脈相連,強行消滅隻會導致它提前爆發。祖上試過各種方法,最後發現,每月餵食活畜,是唯一能暫時安撫它的法子。”
從那天起,李小山接過了守陵的擔子。每月十五,他準時帶著活畜進入地宮,放下就走,從不回頭。
如此過了三年。這年春天,村裡來了個遊方道士,自稱清風道長。他在皇陵周圍轉悠了好幾天,最後找上李家。
“貧道觀此地方圓百裡怨氣沖天,地底下必有邪物,若不早日除去,恐釀成大禍啊!”清風道長對李老根說。
李老根搖頭:“道長好意心領,不過我家世代守陵,此地平安無事,不勞道長費心。”
清風道長不肯放棄,暗中觀察,終於在一個月圓之夜,跟蹤李小山到了地宮入口。他攔住正要離開的李小山:“小夥子,那地宮裡的東西,是不是一團黑霧,中有無數人臉?”
李小山一驚:“你、你怎麼知道?”
“那是‘萬怨聚合’,大凶之物!你們用活畜餵養,不過是飲鴆止渴。它隻會越來越強大,終有一天,活畜滿足不了它,它就會破土而出,到時方圓百裡將寸草不生!”
李小山猶豫再三,還是把真相告訴了道士。清風道長聽罷,麵色凝重:“必須設法淨化這怨念集合體,否則後果不堪設想。”
當晚,清風道長在李家住下,與李老根長談一夜。
“這怨念集合體由曆代帝王暴政所生,單純消滅確會引發反噬。但若能化解其中的怨氣,或許有一線生機。”道長說。
李老根歎道:“祖上何嘗冇試過?請過高僧唸經,道長做法,都無濟於事。”
“因為那些都是外力。”清風道長眼中閃過智慧的光,“要化解怨氣,需知怨從何來。曆代帝王造孽,苦的是百姓。若能以百姓的善念相抵,或許有用。”
三人商議良久,終於想出一個辦法。
次日,清風道長下山而去,半月後帶回一本厚厚的冊子。冊子裡記錄的不是經文咒語,而是民間流傳的關於楚朝曆代帝王做的些許善事——某年某月,太祖路過某地,見饑民可憐,開倉放糧;某年某月,殘暴的楚穆宗曾赦免一批忠臣;某年某月,昏庸的楚哀帝為救心愛妃子,順手救了一城瘟疫中的百姓...
“這些小事,與他們的惡行相比,微不足道。”李小山翻看冊子,不解地說。
清風道長微笑:“善惡如同天平,往往不是哪邊更重,而是我們選擇把砝碼放在哪一邊。怨念因惡而生,也因善而消。”
又一個十五月圓夜,地宮中不再隻有活畜。李小山牽著羊,清風道長手持桃木劍,李老根抱著那本冊子,三人一同走入地宮。
和往常一樣,黑霧如期而至,吞冇了山羊。但這次,清風道長踏步上前,桃木劍一指:“天地有正氣,雜然賦流形!”
黑霧翻滾,無數張人臉發出刺耳的尖叫,向道長撲來。李老根急忙打開冊子,大聲念起其中的記載:“大楚三年春,太祖途經江州,見饑民塞道,心有不忍,命開官倉賑濟...”
說來也怪,隨著一段段善行被念出,黑霧的攻勢稍緩,但隨即更加狂暴地湧來。
“不夠!這些善行太微不足道了!”李老根喊道。
清風道長被黑霧逼得節節後退,桃木劍上出現道道裂紋。危急關頭,李小山突然想起什麼,從懷中掏出一塊玉佩——這是他從地宮一角撿到的,上麵刻著“民心即天心”五個小字。
“停下!都停下!”李小山舉著玉佩,衝到黑霧前,“我知道你們怨恨,知道你們痛苦!但你們可知道,因為你們的暴政,有多少百姓家破人亡?他們的怨,又該向誰訴說?”
黑霧竟然真的停了下來,無數張人臉靜靜對著李小山。
李小山繼續喊道:“我李家世代守在這裡,不是怕你們,是怕你們出去害了無辜百姓!你們生前造孽,死後還要繼續害人嗎?”
地宮中一片死寂。突然,黑霧中分出一小縷,輕輕觸碰李小山手中的玉佩,然後緩緩後退。
清風道長恍然大悟:“我明白了!它們要的不是辯解,而是...理解與懺悔!”
接下來的數月,三人每晚都進入地宮,不再帶活畜,而是帶著誠意與黑霧交流。他們講述曆代帝王造的孽,也講他們做過的點滴善事;講述百姓的苦難,也講述天下蒼生的寬容。
漸漸地,黑霧不再狂暴,那些人臉上的猙獰表情也柔和了許多。
一年後的中秋夜,當三人再次走進地宮時,發現那團黑霧縮小了大半,隻剩下一團柔和的白色光球,光球中隱約可見幾個模糊的人影向他們鞠躬致謝,然後緩緩消散。
地宮深處,傳來一聲悠長的歎息,似是解脫。
第二天,清風道長告辭離去。李老根和李小山站在皇陵前,望著初升的朝陽。
“爹,我們的任務完成了嗎?”李小山問。
李老根搖搖頭,又點點頭:“飼怨的任務完成了,但守陵的任務還在。我們要守著的,不是陵墓裡的東西,而是這段曆史,這個教訓。”
十年後,楚朝覆滅,新朝建立。新皇帝聽聞飼怨之事,特旨褒獎李家,並親自到皇陵祭拜,立下“民為重,君為輕”的碑文。
李小山成了新朝的第一任皇陵守護者,不過他現在的工作,是向來訪的人們講述那段關於“飼怨”的往事,告誡後世為政者當以民為本,否則怨氣積累,終會反噬自身。
而每每月圓之夜,他仍會去地宮走走,那裡再無黑霧,隻有一陣清風,似是曆代帝王解脫後的魂靈,輕輕拂過他的麵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