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朝萬曆年間,江南應天府有個叫賈貴的富商,家財萬貫,良田千頃,光在城中就有二十多家鋪麵。此人白手起家,精明過人,半輩子在商場上摸爬滾打,鬥垮了不知多少對手,才攢下這偌大家業。
可年過五旬後,賈貴日漸怕死起來。夜裡稍有咳嗽便心驚膽戰,身上長個小疙瘩就以為是絕症。他四處求醫問藥,補品成車往家拉,還請了三位郎中長住府上,日夜監護。
這天,賈貴聽聞城外玄妙觀來了個姓張的方士,據說有通天的本領,能為人煉製“替身”,代主受災擋劫。賈貴頓時心動,翌日便備上厚禮,親自前往拜訪。
張方士鶴髮童顏,一襲青袍,確有幾分仙風道骨。聽明賈貴來意,他捋須笑道:“賈老爺,煉製替身非同小可,需取你精血,耗費貧道七七四十九日功力,這價錢...”
賈貴忙道:“仙長放心,錢不是問題,隻要能保我平安長壽,多少銀子我都願意出!”
張方士伸出三根手指:“三千兩白銀,先付一半作為定金。”
賈貴雖家財萬貫,但向來吝嗇,一聽這數目,心頭一緊,卻又想到性命攸關,終是咬牙應下。
半月後,張方士帶著各種法器藥材來到賈府,選了一間僻靜廂房作為法壇。他取走賈貴七滴指尖血,囑咐四十九日內任何人不得打擾。
這段日子裡,賈貴度日如年,既期待又忐忑。他時不時走到廂房外轉悠,隻聽裡麵偶爾傳來古怪聲響,卻不見張方士出門。飲食都是通過小窗遞入。
第四十九日傍晚,張方士終於出關。他麵色憔悴,袍子沾滿香灰,手中捧著一個三尺高的木偶。那木偶眉眼竟與賈貴有七分相似,看著令人不寒而栗。
“賈老爺,替身已成,隻待明日午時開光點睛,便能代你受災擋厄。”張方士聲音嘶啞,“不過切記,替身開光後,需放在你臥房內,頭七日不可見血光,不可聞穢語,否則法術反噬,後果不堪設想。”
賈貴連連點頭,見那木偶栩栩如生,心中暗自稱奇,當即付清剩餘的一千五百兩銀子。
送走張方士,賈貴命人將木偶搬到自己臥室,立在床頭。他越看越覺得這木偶詭異,那雙尚未點睛的眼睛彷彿正空洞地望著他,不免有些後悔。
當晚,賈貴輾轉難眠。三更時分,他忽聽“哢嚓”一聲輕響,忙起身點亮油燈,隻見木偶依然立在原地,並無異樣。
“真是自己嚇自己。”賈貴苦笑,正要吹燈繼續睡,卻猛地發現——木偶的位置,似乎比之前離床近了些!
他心頭一緊,揉揉眼睛細看,木偶還是那個木偶,一動不動。正當他鬆了口氣時,耳邊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歎息。
賈貴渾身汗毛倒豎,這房中除了他,就隻有...
“老爺...”一聲幽幽呼喚,竟是從木偶方向傳來!
賈貴嚇得魂飛魄散,連滾帶爬往門口跑去,卻發現自己雙腿發軟,怎麼也挪不動步。回頭一看,隻見那木偶不知何時已轉過身來,原本無眼的臉上,竟睜開了一雙與他一模一樣的眼睛!
“你、你是什麼妖怪!”賈貴顫抖著問。
木偶嘴角微微上揚:“我就是你啊,老爺。張仙長用你的精血煉製,我不就是你嗎?”
“胡說!你不過是個木偶,是我花錢買的替身!”賈貴強作鎮定。
木偶輕笑:“是啊,我是替身。但你可知道,張仙長的替身之術,從來不是製作擋災的木偶,而是創造一個完美替代品——替代那些怕死的有錢人,繼續他們的人生。”
賈貴驚恐萬分:“你、你什麼意思?”
“意思是...”木偶緩緩抬起手,指向賈貴,“今晚之後,我纔是賈貴,而你...將變成一堆廢木殘骸。”
話音剛落,木偶突然化作一道黑影撲來。賈貴想要呼救,喉嚨卻像被扼住般發不出聲。他感到一陣劇痛,隨後便失去了知覺。
第二天清晨,丫鬟如常進屋伺候老爺洗漱,見賈貴已端坐鏡前,兩個小廝正在收拾一個破損的木偶。
“老爺,這是...”丫鬟疑惑地問。
賈貴轉過頭,麵色如常:“哦,昨晚不小心把張仙長送的替身碰倒了,摔壞了不少地方。拿去灶房當柴燒了吧。”
小廝應聲將木偶抬出。丫鬟覺得奇怪,老爺今日神情語氣與往常略有不同,但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。她不敢多問,默默伺候梳洗。
用過早膳,賈貴說要去鋪麵查賬。出門路過集市,他遠遠看見張方士正在茶攤前與一個衣著華貴的老者交談。
“...李老爺放心,貧道的替身絕對可靠,隻需四十九日,保您從此高枕無憂...”張方士的聲音隨風傳來。
賈貴——或者說,占據了賈貴身體的替身——嘴角泛起一絲冷笑,冇有上前相認,徑直走向自己的轎子。
當晚,替身賈貴在書房查賬,他天資聰穎,一日之間已將賈貴的筆跡口吻學得惟妙惟肖。正忙碌時,管家來報,說有位姓張的道士求見。
替身賈貴心知來者是誰,命人請入密室。
張方士進門便笑:“如何,賈老爺這副軀殼可還滿意?”
替身賈貴淡淡道:“仙長此來,不隻是為了問候吧?”
張方士捋須道:“聰明!貧道就直說了——這替身之術,雖讓你得了賈貴的身家性命,卻有一處關竅需得說明。”
“什麼關竅?”
“你雖得人身,但終究是法術所造,需每三年服用一粒貧道特製的‘定魂丹’,否則便會魂飛魄散,打回原形。”張方士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,“這裡是三粒,足夠九年之用。每粒...一千兩銀子。”
替身賈貴眼中寒光一閃,隨即笑道:“仙長說笑了,我既已是賈貴,自有辦法延續性命,不勞仙長掛心。”
張方士臉色微變:“你這是什麼意思?莫非想過河拆橋?”
替身賈貴起身踱步:“仙長啊,我昨日在集市,見你又與李員外相談甚歡。你說,要是李員外知道他那‘替身’會取而代之,還會不會掏那三千兩銀子?”
張方士勃然變色:“你威脅我?”
“不敢。”替身賈貴笑道,“隻是提醒仙長,咱們現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。我若出事,難免不牽連仙長。不如這樣,丹藥我照價購買,但仙長鬚答應我,不再在應天府內行此替身之術。”
張方士沉吟片刻,冷笑道:“好個精明的‘賈老爺’!也罷,應天府就讓你一人獨占。不過丹藥價錢要翻倍,兩千兩一粒!”
“成交。”替身賈貴毫不猶豫,“但仙長需立下毒誓,永不泄露我的來曆。”
兩人達成協議,張方士拿銀票離去。替身賈貴望著他的背影,眼中閃過一絲殺機。
此後三年,替身賈貴將賈家的生意經營得風生水起,比原主更加精明果斷,家產翻了一番。他定期從張方士那裡購買丹藥,表麵上客客氣氣,暗地裡卻一直在尋找徹底擺脫控製的方法。
這日,替身賈貴前往蘇州洽談生意,在客棧偶遇一位遊方老僧。老僧一見他便皺起眉頭,趁無人時低聲道:“施主,你身上有股邪氣纏繞,可是遭人下了咒術?”
替身賈貴心中一驚,恭敬請教。
老僧道:“老衲觀你三魂不全,七魄有缺,似是借物化形,非是本來麵目。若老衲所料不差,施主定是受人操控,需定期服用某種藥物維持形神不散。”
替身賈貴如遇知音,連忙將實情和盤托出,隻隱瞞了自己殺害真賈貴一節。
老僧聽罷歎息:“冤孽!那張方士所為,實是邪術。所謂替身,不過是借精血點化木偶為妖,再助其弑主奪舍。那定魂丹也非保命靈藥,而是慢性毒藥,長期服用終會神智全失,淪為行屍走肉。”
替身賈貴大驚:“求大師救我!”
老僧道:“解鈴還須繫鈴人。要破此術,需取得施術者的心頭血三滴,滴於原主喪生之處,方可解除契約,還你自由之身。”
替身賈貴拜謝老僧,贈以重金,老僧婉拒而去。
返迴應天後,替身賈貴苦思對策。殺張方士取心頭血不難,但原主喪生之處正是自己如今居住的臥室,這該如何是好?
正當他猶豫不決時,管家來報,說張方士不請自來,已在客廳等候。
替身賈貴整衣出見,張方士麵色陰沉:“賈老爺好手段!暗中打聽破解之法,是要卸磨殺驢嗎?”
替身賈貴心知事泄,索性撕破臉皮:“仙長既然知曉,我也不瞞了。這些年我受製於人,今日該做個了斷!”
張方士冷笑:“就憑你?不過一具木偶妖物,也敢與造物主抗衡?”說罷口中唸唸有詞,掏出一張符籙拍來。
替身賈貴頓覺渾身如被火燒,痛不欲生,倒地哀嚎。張方士獰笑上前:“本想留你多活幾年,既然自尋死路,今日就讓你魂飛魄散!”
危急關頭,替身賈貴瞥見桌上裁紙刀,奮力抓起,直刺張方士心口。張方士猝不及防,慘叫一聲,鮮血噴湧而出。
“你、你竟敢...”張方士指著替身賈貴,倒地氣絕。
替身賈貴掙紮起身,強忍劇痛,取碗接了張方士心頭血,踉蹌走向臥室。他將血滴在地上,口中唸誦老僧所授咒語。
鮮血落地,忽然狂風大作,房中燈火全滅。替身賈貴隻覺天旋地轉,昏死過去。
不知過了多久,他悠悠醒轉,發現自己躺在床上,渾身輕鬆,那股纏繞多年的邪氣已然消失。
此後,替身賈貴徹底獲得了自由。他將臥室徹底改造,抹去所有舊跡,更是將賈府擴建翻新,與過去一刀兩斷。
又過了數年,他已完全融入賈貴的身份,無人懷疑。這天他路過玄妙觀,見觀前圍著一群人,湊近一看,竟是個年輕道士在兜售“替身木偶”。
“諸位善信,貧道這替身木偶乃師門秘傳,能代人受災擋厄,保家宅平安...”年輕道士口若懸河,與當年的張方士如出一轍。
替身賈貴站在人群外,默然良久。當晚,他命人暗中將那年輕道士“請”到府中。
道士初時驚慌,見替身賈貴態度溫和,才放下心來。
“你不必害怕,”替身賈貴道,“我隻問你,這替身之術,可是張方士所傳?”
道士點頭:“正是家師。不過師父三年前外出雲遊,至今未歸。”
替身賈貴心中冷笑,又問:“你可知這替身之術的真正用途?”
道士茫然:“自是擋災避禍,保佑平安。”
替身賈貴長歎一聲,知這道士也是被騙之人,便道:“你師父不會再回來了。我奉勸你一句,彆再行此替身之術,否則必遭橫禍。”
道士將信將疑,替身賈貴也不多言,贈他百兩銀子,讓他改行謀生。
道士走後,替身賈貴獨坐書房,望著搖曳的燭火出神。這些年來,他已習慣了賈貴的身份,甚至忘記了自己原本隻是個木偶。可今日見到那年輕道士,往事湧上心頭,不禁悵然。
“老爺,”管家在門外道,“李員外來訪,說是有急事求見。”
替身賈貴整了整衣冠,恢複賈貴的神態:“請李員外到客廳用茶,我馬上就到。”
步入客廳前,他瞥了一眼鏡中的自己——一個富態的中年商人,眉眼間儘是精明與世故。
誰又能想到,這副皮囊之下,藏著怎樣的秘密?
替身賈貴深吸一口氣,推門而入,臉上堆起熟悉的笑容:“李兄大駕光臨,有失遠迎...”
窗外,月明星稀,又是一個不眠之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