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泉路上霧濛濛的,兩個年輕的魂魄一前一後走著,身上還掛著戰場上的傷痕血跡。
走在前頭的高個兒叫李朝,濃眉大眼,背上還插著三支斷箭;跟在後麵的稍瘦些的是楊秀,胸前一道刀傷從肩膀直劃到腰際,魂魄虛虛實實,卻還堅持跟著。
“楊秀,你還撐得住不?”李朝回頭,伸手扶了他一把。
楊秀咧嘴一笑:“比你強點,你那背上插得跟刺蝟似的,還好意思問我?”
兩人互相攙扶著,順著黃泉路往前。路兩旁開著紅豔豔的彼岸花,無葉無根,就這麼紅彤彤一片,看得人心裡發慌。
“想不到咱們就這麼死了。”李朝歎了口氣,“說好打完仗回老家開個木匠鋪的。”
楊秀拍了拍他肩膀:“好歹是一塊兒死的,路上有個伴。要是誰先死了等一等,說不定還湊不齊呢。”
他們原是邊關兩個小兵,不是親兄弟,卻比親的還鐵。一起入伍,一起打仗,最後在同一場戰役中送了命。李朝為護著楊秀,背後中了亂箭;楊秀見李朝倒下,紅了眼衝殺,被敵將一刀劈中胸口。
就這麼一前一後嚥了氣。
走著走著,前方出現一座橋,橋頭排著長隊,橋邊坐著個老婆婆,手裡端著碗,一個個遞給過橋的鬼魂。
“這就是奈何橋了。”李朝低聲道。
楊秀點點頭,神色凝重起來。
排隊輪到他們時,孟婆抬眼看了看:“兩個小將軍,喝碗湯吧,忘卻前塵,好投胎去。”
李朝接過湯碗,手有些抖。他回頭看了眼楊秀,楊秀也正端著碗看他。
“兄弟,”李朝聲音發澀,“我怕喝了這湯,忘了你。”
楊秀愣了一下,隨即笑道:“那咱倆都不喝,大不了再一起做回孤魂野鬼。”
孟婆皺眉道:“不喝孟婆湯,過不了奈何橋,投不了好胎。你們兩個小鬼,彆自找苦吃。”
李朝和楊秀對視一眼,同時把碗放回桌上。
“對不住婆婆,這湯,我們不喝了。”李朝拱手道。
楊秀也笑道:“來世若還能記得彼此,做個孤魂野鬼也值了。”
孟婆搖搖頭,不再理會他們。
兩人手拉手,繞過奈何橋,徑直走進了輪迴的黑暗裡。
“抓緊了,彆走散!”李朝喊道。
“放心,死都死一塊了,還怕這個?”楊秀握緊他的手。
一陣天旋地轉,兩人失去了知覺。
十六年後,江南水鄉,沈家大宅。
沈家少爺沈朝趴在窗前,望著外頭的雨幕發呆。他今年十六,是沈家獨子,家境殷實,父母疼愛,可總覺得心裡空落落的,好像丟了什麼重要的東西。
“朝兒,又在發什麼呆?”沈夫人走進屋來,“快收拾收拾,咱們今天要去上香。”
沈朝懶洋洋地應了一聲。
母子二人乘馬車到了城外寒山寺。沈夫人進去燒香,沈朝嫌悶,獨自在寺後院溜達。
走著走著,聽見一陣吵鬨聲。循聲望去,隻見幾個富家子弟圍著一個書生模樣的少年推推搡搡。
“楊窮酸,就你這模樣也配來寺裡讀書?”
“聽說你爹又病了?怕是撐不過這個冬天了吧?”
那被圍在中間的少年衣衫樸素,卻眉清目秀,麵對嘲諷麵不改色:“我家的事,不勞各位掛心。”
沈朝本不想多管閒事,可看著那少年的麵容,心裡莫名一緊,不由自主走上前去。
“幾位,佛門清淨地,何必為難人?”
那幾個富家子弟見是沈朝,氣勢頓時矮了半截。沈家是當地望族,他們幾家都比不上。
“沈少爺認識這人?”領頭的問道。
沈朝看了眼那清秀少年,心頭那種空落落的感覺忽然輕了幾分,便道:“認識,怎麼不認識?他是我朋友。”
幾人悻悻散去後,那少年對沈朝拱手:“多謝兄台解圍,不過我們素不相識,為何要幫我?”
沈朝笑道:“現在不就認識了?我叫沈朝,你呢?”
少年愣了愣:“姓楊,單名一個秀字。”
沈朝心頭一震,好像有什麼東西從心底破土而出,脫口而出:“楊秀?這名字好生熟悉。”
楊秀也怔住了,盯著沈朝的臉看了半晌,喃喃道:“奇怪,我好像在哪裡見過你。”
兩人相視無言,卻都覺得對方親切異常,彷彿失散多年的故友。
從那以後,沈朝常去找楊秀。楊秀家境貧寒,與多病的父親相依為命,靠給人抄書勉強度日。沈朝便藉口請楊秀做自己的伴讀,實則接濟他父子二人。
沈老爺和夫人見兒子與楊秀投緣,又見楊秀品學兼優,也就默許了。
這日,兩人在沈家書房讀書。沈朝忽然放下書本,問道:“秀哥,你信不信人有前世?”
楊秀筆尖一頓,在紙上留下一個墨點:“為何突然問這個?”
沈朝搖搖頭:“我也不知道,就是常做些奇怪的夢。夢裡咱倆好像是在戰場上,我背上中箭,你胸前捱了一刀...”
楊秀手中的筆“啪”地掉在桌上,臉色發白:“我也...常做這個夢。”
沈朝猛地站起身:“真的?你還夢見什麼?”
楊秀深吸一口氣:“還夢見...一條霧濛濛的路,一座橋,一個老婆婆要我們喝湯...我們冇喝,手拉手繞過了橋...”
兩人麵麵相覷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駭與困惑。
門外傳來沈夫人的聲音:“朝兒,楊秀,出來用茶點吧。”
沈朝應了一聲,對楊秀低聲道:“這事太蹊蹺,咱們得好好琢磨琢磨。”
楊秀點頭:“我也有同感。”
自此,二人更是形影不離,常常一同研讀詩書,切磋武藝,感情日益深厚。
然而好景不長,一個月後,楊父病重去世。楊秀守孝期滿,準備上京趕考。
臨行前夜,沈朝為楊秀餞行。
“秀哥,一定要考中啊!”沈朝舉杯道。
楊秀苦笑:“天下才子如雲,我哪有那麼容易中舉。這一去,不知何時能回。”
沈朝心中不捨,忽然道:“我跟你一起去!”
楊秀搖頭:“你是沈家獨子,怎能隨意遠行?好好在家,若我僥倖得中,自會回來找你。”
沈朝沉默片刻,從懷中掏出一塊玉佩,一掰兩半,將一半遞給楊秀:“這是我從小戴到大的護身符,你帶一半,我留一半。無論你在哪裡,都要回來找我。”
楊秀接過半塊玉佩,眼眶微紅:“好,我一定回來。”
楊秀走後,沈朝整日鬱鬱寡歡。沈家父母知道他是思念好友,便請來武師教他習武,分散心神。
誰知半年後,沈朝竟一病不起。請了多少名醫,都診不出病因,隻說心病還需心藥醫。
沈朝躺在床上,手裡攥著半塊玉佩,迷迷糊糊中,又做起了那個夢。
夢中,他和楊秀手拉手走在黃泉路上,繞過奈何橋,跳入輪迴的黑暗...
“不喝孟婆湯,大不了做回孤魂野鬼...”沈朝在夢中喃喃自語。
沈夫人守在床邊,聽得心驚肉跳,忙請來道士做法事。
卻說楊秀在京應試完畢,歸心似箭。這夜宿在客棧,也做了一個夢。
夢中,他與李朝——如今的沈朝——在奈何橋前相視而笑,雙雙放下湯碗,手拉手走入黑暗...
“兄弟,我怕喝了孟婆湯,忘了你。”
“那咱倆都不喝,大不了再一起做回孤魂野鬼。”
楊秀猛然驚醒,手中半塊玉佩微微發燙。他心慌意亂,不等放榜,立即收拾行李返鄉。
一路奔波回到江南,才知沈朝已病重多日。楊秀直奔沈家,不顧下人阻攔,衝進沈朝臥室。
“朝弟!”楊秀撲到床前。
昏迷中的沈朝似乎聽到了呼喚,緩緩睜開眼,見到楊秀,虛弱地笑了:“秀哥...你回來了...”
楊秀握住他的手:“我回來了,你不許有事!”
說也奇怪,楊秀回來後,沈朝的病情竟一日好過一日。不出半月,已能下床行走。
這日,兩人在院中散步,沈朝忽然道:“秀哥,我病中做了很多夢,都想起來了。”
楊秀看著他:“想起什麼?”
“想起咱們前世是戰友,一同戰死,一同繞過奈何橋,約定來世再相見。”沈朝認真地說。
楊秀沉默片刻,從懷中掏出半塊玉佩:“我也都想起來了。李朝,好久不見。”
沈朝——或者說李朝——笑了,也掏出自己的半塊玉佩,兩塊合而為一。
“楊秀,好久不見。”
兩人相視而笑,一如當年在黃泉路上。
正當二人敘話時,忽然外麵傳來喧嘩聲。兩人出門一看,隻見一隊官差舉著火把,為首的官員高聲道:“楊秀何在?恭喜楊老爺高中舉人!”
原來楊秀此次進京應試,竟高中舉人。訊息傳來,整個縣城都轟動了。
沈家父母見楊秀中了舉,更是歡喜,擺宴慶賀。
次日,更驚人的訊息傳來——朝廷因邊關戰事吃緊,下令征召新科舉人入伍參讚軍務,楊秀也在征召之列。
沈朝得知後,毫不猶豫:“我跟你一起去!”
沈家父母自然不肯,沈朝卻鐵了心:“前世我們一同戰死,今生也要同生共死。”
楊秀勸道:“你何必如此?”
沈朝笑道:“大不了再一起做回孤魂野鬼。”
最終,在楊秀的周旋下,沈朝以文書身份隨軍出發。
邊關大營中,兩人並肩而立,望著遠處蒼茫的群山。
“想不到又回到這種地方。”沈朝感慨道。
楊秀點頭:“彷彿昨日。”
軍中生活艱苦,但二人相互扶持,倒也其樂融融。楊秀因獻策破敵,屢立戰功,很快升為參將;沈朝則負責軍需調度,也做得井井有條。
這日,敵軍大舉來襲,楊秀奉命率軍迎敵。臨行前,沈朝將自己的半塊玉佩塞回楊秀手中:“帶上它,平安回來。”
楊秀笑道:“放心,這次不會像前世那樣了。”
然而戰況激烈,楊秀所在部隊被圍。沈朝得知後,不顧眾人阻攔,率一隊人馬殺入重圍。
亂軍之中,沈朝找到受傷的楊秀,二人背靠背迎敵,一如前世。
“你不該來的。”楊秀喘著氣說。
沈朝大笑:“不來怎麼對得起我們繞過奈何橋的交情?”
正當二人以為必死無疑時,援軍趕到,反敗為勝。
凱旋而歸後,楊秀因戰功卓著,被授予更高官職。而更令人驚喜的是,朝廷因他獻策破敵有功,特準他一個恩典。
楊秀什麼金銀財寶都不要,隻求一紙特許——允許他與沈朝結為異姓兄弟,此生不離不棄,富貴與共。
朝中大臣們念他戰功赫赫,也就準了。
訊息傳回家鄉,沈家父母老淚縱橫,終於明白了兒子的一片赤誠。
在邊關小城的簡單儀式上,沈朝和楊秀跪拜天地,正式結為兄弟。
當晚,二人站在城樓上,望著滿天繁星。
“想不到這一世,我們真的做到了。”楊秀輕聲道。
沈朝點頭:“記得前世,不負今生。”
“若是下一世...”
“下一世也不喝孟婆湯。”沈朝打斷他,笑道,“大不了再一起做回孤魂野鬼。”
楊秀也笑了,二人擊掌為誓。
星光下,兩個身影並肩而立,一如許多年前,那兩個手拉手繞過奈何橋的魂魄,約定生生世世,永不相忘。
自此,二人並肩作戰,保家衛國,成為一代名將。他們的故事也在民間流傳開來,成為一段佳話。後人寫詩讚道:
“黃泉路上誓不忘,輪迴千轉義更長。
兄弟同心扶社稷,肝膽相照萬古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