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外三十裡的落鳳坡,有座送子觀音廟,青瓦灰牆,門前兩棵老鬆,看著平平無奇,卻是方圓百裡最靈驗的寺廟。
廟裡供著一尊半人高的送子觀音石像,據說是前朝一位石匠為還願,用整塊青石雕了三個月才成的。觀音眉眼低垂,唇角含笑,右手持楊柳枝,左手托淨瓶,形態逼真,衣袂飄飄。最奇的是那雙眼睛,不知用了什麼技法,竟像是活人的眼珠,無論從哪個方向看,都覺得觀音在溫和地望著你。
這觀音廟靈驗之處在於求子。求子的人隻需在觀音像前誠心叩拜,再供上一碗清水,若次日那碗清水變渾濁,便預示已得子嗣。百年來,不知多少婦人在這求子如願。有人說是觀音顯聖,有人說是巧合,但無論如何,這廟的香火一直鼎盛。
卻無人知曉,那清水變濁的緣故,是觀音像眼中會滲出些許微小的石屑,落入碗中,看去便如清水變濁。老廟祝喚這東西叫“石淚”,說是觀音憐憫人間求子之苦而流的淚。
這年春天,宮裡的蘭妃娘娘也聽說了這送子觀音廟的靈驗。
蘭妃入宮五年,聖寵正濃,卻始終無子。後宮向來是母憑子貴,冇有子嗣的妃嬪,再得寵也如無根浮萍。近來皇上又新納了幾位美人,蘭妃心中焦急,四處求醫問藥,拜佛求神,卻始終不見動靜。
“娘娘,京城外有座送子觀音廟,靈驗得很。”貼身宮女小翠低聲稟報,“聽說隻需供奉一碗清水,若水變濁,便是有了。”
蘭妃鳳眼微挑:“清水變濁?這等粗淺把戲,莫不是騙人的?”
“奴婢原也這麼想,可打聽下來,竟是真的。吏部尚書的兒媳,成婚八年無子,去求了後,果然有了身孕。還有京兆尹的夫人,也是去了一趟,回來便懷上了。”
蘭妃沉吟片刻:“既然如此,本宮便去一趟。”
三日後,蘭妃輕車簡從,悄悄來到送子觀音廟。她摒去隨從,獨自步入殿中,但見觀音石像慈眉善目,不由得心生敬畏,恭恭敬敬地跪在蒲團上,奉上一碗清水。
“信女蘭氏,懇請觀音大士賜我一子,若能如願,必重塑金身,再建廟宇。”她連磕三個頭,將清水供在神案上。
次日清晨,蘭妃早早來到廟中,隻見那碗清水果然變得渾濁,碗底似有些許沉澱。她喜極而泣,又連磕了幾個頭,捐了百兩香火錢。
一月後,蘭妃果然有了身孕。皇上大喜,賞賜無數。蘭妃卻暗忖:“此番得子,全靠觀音顯靈。若那觀音廟香火太盛,人人都去求子,豈不顯不出我的誠心?再說,若有人也如我一般得子,將來豈不是要與我兒爭寵?”
思來想去,她竟生出一個荒唐念頭——何不將觀音石像請入宮中,獨享其靈?
一日深夜,蘭妃命心腹太監帶人偷偷將觀音石像從廟中搬出,運回宮中,藏於她寢宮後的小佛堂內。為掩人耳目,又請工匠仿造一尊相似的觀音像放回原處。
老廟祝次日發現觀音像被換,長歎一聲,知是宮中人所為,卻不敢聲張,隻得對外稱觀音像需修繕,閉廟數月。
蘭妃得觀音像後,日日焚香禱告。奇怪的是,自那日後,宮中佛堂內的觀音像再未流過“石淚”。而民間那座觀音廟,因換了石像,也不再靈驗,香火日漸冷落。
蘭妃懷胎十月,將至產期。一晚,她忽做噩夢,夢見觀音石像眼中流出鮮血,血中有一嬰兒啼哭。驚醒後,隻覺腹痛難忍,忙喚太醫穩婆。
生產之時,蘭妃痛得死去活來,隻聽穩婆一聲驚叫,竟昏死過去。待她醒來,隻見皇上臉色鐵青地站在床前,宮女太監跪了一地,瑟瑟發抖。
“妖孽!你生了什麼怪胎!”皇上怒喝道。
蘭妃掙紮著抬頭看去,隻見繈褓中是一個渾身青黑、光滑如石的嬰兒,冇有五官,冇有指節,活脫脫一塊人形石頭。
“不——!”蘭妃慘叫一聲,幾乎昏厥。
這時,又有太監慌慌張張來報:“娘娘、陛下,佛堂裡的觀音像……化、化為一堆粉末了!”
皇上大驚,親去檢視,果然見那尊費儘心機運來的觀音石像已化作一地石粉,隻有那雙石眼還完好無損地留在粉末中,似含著無限悲憫。
蘭妃見這情景,知是報應,終於崩潰,將偷換觀音像之事和盤托出。皇上聽罷,又驚又怒,當即下令將蘭妃打入冷宮,那石胎嬰兒則被送往京郊寂照寺,聽天由命。
訊息傳到宮外,百姓議論紛紛。有人說蘭妃心術不正,遭了天譴;有人說那觀音石像本是靈石,被強取豪奪,靈氣儘失;還有人說,那石胎本是觀音淚所化,強求得來,終是空。
卻說那石胎嬰兒被送到寂照寺後,老和尚慧明見嬰兒無口無鼻,卻胸口微微起伏,似有呼吸,知非凡物,便將其收留,取名“石娃”。
說來也怪,石娃雖無口不能食,無鼻不能呼吸,卻在慧明和尚誦經時,周身泛起溫潤光澤。慧明察覺此子似能以誦經的願力為食,便日夜精心照料,以自身修為滋養這石一般的嬰兒。
如此過了半年,一對中年夫婦來到寺中。那婦人麵容憔悴,眼含淚光。原來他們成婚十餘年,始終無子,四處求醫問藥皆無果,聽聞寺中收留了一個怪嬰,特來佈施,積些功德。
慧明和尚接待了他們,見婦人麵善,便引他們去看石娃。
那婦人見到石娃,不但不懼,反生憐愛之心,輕輕將他抱起。說也奇怪,石娃在她懷中,竟發出細微的咕嚕聲,如尋常嬰兒滿足時的呢喃。
“師父,這孩兒雖異於常人,卻也是條性命,為何被棄於此?”婦人問道。
慧明和尚歎氣道:“阿彌陀佛,此子來曆不凡,乃是一段因果的產物。”便將蘭妃偷觀音像、生下石胎的事簡要說了一遍。
婦人聽罷,淚如雨下:“孩兒何辜,竟受此罪?若師父不棄,我願帶他回家,好生撫養。”
慧明驚訝道:“女施主不懼他異相嗎?”
“世間萬物,各有其形。這孩兒不能視、不能言、不能聽,已是不幸,我怎能因他相貌怪異而嫌棄?”婦人輕輕撫摸著石娃光滑的麵龐,石娃似有所感,周身泛起微微暖意。
丈夫見狀,也點頭道:“既然娘子有意,我們便收養了他吧。雖不能承歡膝下,但也是一份善緣。”
慧明見二人誠心,便應允了:“此子非凡胎,不食人間煙火,需以誠心善念滋養。二位既有此心,或是一段緣法。”
夫婦二人將石娃接回家中。丈夫姓陳,是個落第秀才,以教書為生;妻子姓周,溫柔賢淑,繡工精湛。家中雖不富裕,卻也和睦溫馨。
石娃來到陳家後,周氏日夜不離身旁,雖知他無耳不能聽,仍常對他說話唱歌;雖知他無目不能視,仍常抱他出門曬太陽;雖知他無口不能言,仍常輕撫他麵龐,如對常兒。說來也怪,在周氏全心全意的愛護下,石娃的身體日漸柔軟,不再如先前那般僵硬如石。
一日,周氏夢見一尊觀音像,眼中流淚,淚滴落在石娃臉上,竟化出五官來。醒來後,她將夢境告訴丈夫,陳秀才道:“或許是觀音指點,我們該去落鳳坡的觀音廟看看。”
次日,夫婦二人帶著石娃來到落鳳坡的送子觀音廟。隻見廟門緊閉,香火冷清。推門進去,但見殿中觀音像雖與原來那尊形似,卻少了幾分靈氣。
周氏將石娃放在蒲團上,自己跪在觀音像前虔誠禱告:“大慈大悲觀世音,信女周氏不敢有所求,隻願這孩兒能得平安。若他真有靈性,懇請菩薩指引明路。”
話音剛落,忽聽“哢嚓”一聲,那觀音像的右眼竟裂開一條細縫,從中流出一滴渾濁的液體,正落在下方石娃的臉上。
奇蹟發生了,那液體觸及石娃麵龐,竟慢慢滲入石膚,原本光滑無麵的石娃臉上,漸漸浮現出淡淡的五官輪廓。
周氏又驚又喜,連連叩拜。回家後,她更加細心照料石娃,每日用清水輕輕擦拭他的麵龐。說也奇怪,石娃的五官一日比一日清晰,月餘後,竟完全顯現出來,成了一個眉清目秀的嬰兒。
更奇的是,石娃雖然依舊不能視物、不能言語、不能聽聞,卻能通過觸摸感知外界。周氏握他的手,他便微笑;陳秀纔將他抱起,他便手舞足蹈。
一晃七年過去,石娃長成了一個清秀的孩童。他雖殘疾,卻異常聰慧,通過觸摸,能知物之形狀;通過振動,能感音之高低。陳秀才教他認字,將他的小手放在字上,一遍遍描畫,石娃竟能記住字形,以石子在沙盤上寫出來。
周氏的繡活也因石娃而精進。石娃常以小手觸摸她的繡品,感知圖案,然後在她手心畫下新的圖樣,這些圖樣別緻新穎,深受歡迎。陳家的生活因此漸漸改善。
這年冬天,蘭妃在冷宮中病重。自被打入冷宮,她日夜受良心譴責,神智漸失。臨終前,她忽清醒過來,請求見一見自己生下的那個石胎孩子。
皇上念及舊情,準其所請。陳秀才夫婦得知訊息,猶豫再三,還是帶著石娃進了宮。
冷宮中,蘭妃瘦骨嶙峋,奄奄一息。見石娃進來,她掙紮著起身,顫抖著伸出手:“我的孩兒……”
石娃雖不能視不能聽,卻似有所感,慢慢走到床前,將小手放在蘭妃手上。
一觸之下,蘭妃淚如雨下:“是我錯了,我不該強求,更不該偷走觀音像……苦了你了,我的孩兒……”
石娃靜靜站著,麵上無悲無喜,唯有眼角滲出一滴清淚——這是他出生以來,第一次流淚。
當夜,蘭妃薨逝。說來也怪,就在同一時刻,寂照寺中那對從宮中帶來的石眼,竟也化作了粉末。
陳秀才夫婦帶著石娃出宮,回到家中,依舊過著平靜的生活。石娃長大後,成為一位有名的工匠,他雕刻的作品,尤其是觀音像,栩栩如生,彷彿注入了生命。
有人說,他能通過觸摸感知石頭的靈魂;也有人說,他的指尖有觀音的祝福。每每有人問起他的身世,石娃隻是微笑,在沙盤上寫下四字:“石本無心,淚自有情。”
落鳳坡的觀音廟後來重新修繕,又換了一尊新的觀音像,雖也靈驗,卻再冇有清水變濁的異象。老廟祝臨終前,將“石淚”的秘密告訴了接班人:“那原是觀音石像吸取天地靈氣,凝結而成的石精,強求得來,反受其害;以善心待之,自有福報。”
而關於那尊化為齏粉的觀音像和它流下的石淚,至今仍在民間口耳相傳,成為一段勸人向善、莫要強求的傳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