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蜀國的太陽神,似乎在這一年發了怒。
自打春汛起,天上的雨就冇停過。岷江的水一天比一天漲得高,渾濁的江水夾帶著泥沙和斷木,咆哮著衝向下遊。沿岸的農田被淹了,低處的村寨也進了水,百姓們攜家帶口,紛紛往高處逃難。
都城郫邑的王宮裡,蜀王杜宇已經連續三天召集群臣商議對策。
“大王,雨再這麼下下去,不出十日,連王宮都要進水了!”一位老臣憂心忡忡地稟報。
杜宇王眉頭緊鎖,望向殿外連綿的雨幕:“祭品已經獻上三批,為何天神還不息怒?”
“或許...”另一位大臣小心翼翼地說,“或許該請大祭司出手了。”
殿內頓時安靜下來。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站在角落裡的那個清瘦身影——大祭司巫陽。
巫陽是古蜀國最有神通的大祭司,不過四十出頭,卻已執掌祭祀二十餘年。他通曉天文地理,能讀懂星象,預測風雨,更傳說他能與天地神靈直接對話。先王在世時,每逢重大決策,必請巫陽占卜問天。
杜宇王看向巫陽:“大祭司,你以為如何?”
巫陽緩步上前,他的眼睛深邃得像夜空的星辰:“大王,我昨夜觀星,見北鬥暗淡,烏雲蔽月,這是天河倒懸之兆。尋常的祭祀,恐怕難以平息天怒。”
“那該如何?”
巫陽沉默片刻,緩緩道:“請允許我啟用黃金麵具,舉行通天大祭。”
群臣嘩然。黃金麵具是古蜀國世代相傳的聖物,據說是太陽神賜予人間溝通天地的法器,非到亡國滅種的關頭不得使用。那麵具用純金打造,上麵鑲嵌著三顆從天而降的隕石碎片,眼睛部位是兩塊罕見的黑曜石,戴上它的人能夠直視神靈,但也要付出極大的代價——曆屆使用過麵具的大祭司,無一例外都在儀式後不久離世。
杜宇王猶豫不決:“這...”
“大王,冇有時間猶豫了。”巫陽平靜地說,“洪水若再不止,古蜀國千年文明,將毀於一旦。”
杜宇王長歎一聲,終於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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通天大祭定在三日後,地點在都城外最高的聖山——龍門山。
訊息傳出,百姓們紛紛冒雨前來,從山腳到山頂,跪滿了虔誠的人群。他們相信,大祭司巫陽一定能與天神溝通,救民於水火。
巫陽的弟子們已經在山頂的祭壇周圍佈置好了各種祭器:青銅神樹、縱目麵具、玉琮、象牙...祭壇中央,矗立著一尊巨大的青銅立人像,雙手舉向天空,彷彿在承接上天的旨意。
巫陽獨自一人在祭壇旁的靜室裡齋戒沐浴。他的妻子芸娘帶著他們八歲的兒子鵠兒前來見他最後一麵。
“父親,您真的要戴那個麵具嗎?”鵠兒仰著頭問,“他們說,戴上麵具的人,都會死。”
巫陽摸了摸兒子的頭,微笑道:“鵠兒,父親是去和天神商量,請他們收回洪水。若是成功了,能救成千上萬像你這樣的孩子,還有他們的父母親人。”
芸娘強忍淚水,為丈夫整理衣襟:“你一定要回來,我和鵠兒等著你。”
巫陽握住妻子的手:“記得我交代你的事。若我不能回來,將那支青銅神杖交給下一任大祭司。還有...好好撫養鵠兒長大,告訴他,父親愛這片土地勝過生命。”
門外,鼓聲響起,祭祀的時刻到了。
巫陽穿上繡有日月星辰的祭袍,頭戴羽冠,一步步走向祭壇。雨還在下,但他的衣衫似乎被一種無形的力量隔絕,雨水在他周身三尺外便悄然滑落。
杜宇王和群臣站在祭壇下方,默默注視著這一切。
祭壇中央的青銅案幾上,黃金麵具靜靜躺在那裡。即使在陰沉的雨天,它依然散發著柔和的金光,那雙黑曜石眼睛深邃得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。
巫陽跪在祭壇前,開始吟唱古老的禱文。那語言並非古蜀國語,而是傳承自遠古的祭祀用語,每一個音節都蘊含著神秘的力量。隨著他的吟唱,風似乎變小了,雨勢也略有減弱。
吟唱完畢,他緩緩起身,雙手捧起黃金麵具。
“天地玄黃,宇宙洪荒;神人相隔,唯此可通...”巫陽唸誦著古老的咒語,將麵具慢慢貼近臉龐。
就在麵具接觸他皮膚的一刹那,一道金光從麵具上迸發出來,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。巫陽的身體微微顫抖,彷彿承受著巨大的痛苦,但他的動作冇有停頓,毅然將麵具戴穩。
當他完全戴上麵具的那一刻,風停了,雨住了,連奔騰的洪水聲也彷彿遠去。整個天地間一片寂靜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祭壇上那個金光閃閃的身影。
巫陽——或者說戴著黃金麵具的祭祀——開始舞動。他的動作古樸而詭異,每一步都踏著星辰的方位,每一揮手都牽引著風的方向。他的口中發出一種非人的語言,時而高亢如雷震,時而低沉如地鳴。
天空中,烏雲開始旋轉,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。漩渦中心,一道光柱緩緩降下,正好籠罩住整個祭壇。
“看!天神顯靈了!”山下的人群中爆發出驚呼聲,人們紛紛叩拜。
祭壇上,巫陽的舞動越來越快,他身上的金光也越來越強烈。突然,他停下腳步,仰頭向天,雙臂高舉,發出一聲長嘯。那嘯聲穿雲裂石,直衝雲霄。
隨著他的嘯聲,黃金麵具上的金光突然脫離了他的身體,化作一條光龍,沖天而起,直撲烏雲漩渦的中心。
轟隆!
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,光龍在雲層中炸開,萬道金光如利劍般刺破烏雲。霎時間,雲開霧散,久違的陽光灑向大地。
洪水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退去,露出被淹冇的土地。
“洪水退了!洪水退了!”歡呼聲響徹山野。
祭壇上,金光漸漸消散,巫陽的身影重新顯現。他依然站立在那裡,雙手高舉向天,彷彿一尊雕像。
杜宇王和群臣急忙登上祭壇。
“大祭司!洪水退了!你成功了!”杜宇王激動地說。
但巫陽冇有迴應。
當眾人靠近時,才發現事情不對。黃金麵具彷彿長在了巫陽的臉上,與他的皮膚融為一體。而透過麵具的眼孔,可以看到巫陽的雙眼緊閉,麵色蒼白如紙。
“巫陽!”杜宇王輕喚。
巫陽微微一動,緩緩放下雙臂。他的動作僵硬,彷彿每動一下都要耗費極大的力氣。
“大王...”他的聲音透過麵具傳出,變得沙啞而遙遠,“洪水已退...但我與麵具...已不可分...”
杜宇王震驚:“這是什麼意思?”
“我的靈魂...已與麵具融為一體...”巫陽的聲音斷斷續續,“這是...必要的代價...唯有如此...才能完全喚醒麵具的力量...”
他緩緩抬手,輕觸臉上的麵具:“我時日無多...請將我...與麵具一同...葬入祭祀坑...”
話音未落,巫陽的身體突然迸發出最後一道強光,那光芒如此耀眼,迫使所有人閉上眼睛。當光芒散去,眾人驚駭地看到,巫陽已經倒下,氣息全無。
而他臉上的黃金麵具,此時流光溢彩,彷彿注入了生命一般,那黑曜石的眼睛裡,似乎真的有目光在流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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巫陽的死,給古蜀國帶來了生機。
洪水徹底退去,逃難的百姓返回家園,重建被毀的房屋和田地。杜宇王下令,舉國哀悼七日,悼念為救民而犧牲的大祭司。
按照巫陽的遺願,杜宇王決定為他舉行最隆重的葬禮,將他和黃金麵具一同葬入皇家祭祀坑。同時陪葬的,還有象征古蜀國文明精髓的諸多寶物:那棵用於溝通天地的青銅神樹,那雙能夠看穿陰陽的縱目麵具,以及玉琮、象牙、金杖等祭祀用品。
葬禮前夜,芸娘帶著鵠兒來到停放巫陽遺體的靈堂。
“鵠兒,記住你的父親。”芸娘淚眼婆娑,“他不是普通的人,他是為了千萬百姓而獻出生命的英雄。”
鵠兒看著父親安詳的遺容,以及他臉上那副流光溢彩的黃金麵具,鄭重地點了點頭:“母親,我長大了也要做像父親一樣的大祭司,保護我們的國家。”
芸娘欣慰又心酸地摸了摸兒子的頭,然後從懷中取出一支小小的青銅神杖,放入棺槨中。這是巫陽生前最喜愛的法器,她私心希望丈夫能帶著它前往另一個世界。
次日,盛大的葬禮舉行。巫陽的遺體被安置在祭壇中央,四周擺放著即將一同下葬的國之重器。在萬千民眾的跪拜中,杜宇王親自為祭祀坑填上第一抔土。
當泥土即將淹冇那些神器時,黃金麵具上突然閃過一絲微光,但轉瞬即逝,無人察覺。
歲月流轉,古蜀國最終也如曆史上諸多文明一樣,消失在時間長河中。那些傳奇的故事,變成了縹緲的神話,而那副與巫陽一同下葬的黃金麵具,也成為了後人考古發掘中震驚世界的發現。
三千年後的一個春天,考古學家在四川廣漢三星堆遺址的祭祀坑中,小心翼翼地刷去塵土,露出了青銅神樹、縱目麵具,以及——那副流光溢彩的黃金麵具。
當麵具被取出時,在場所有人都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。那黑曜石的眼睛,彷彿穿越了三千年的時光,依然注視著這個它曾拯救過的世界。
一位年輕的考古隊員怔怔地看著麵具,不由自主地流下眼淚。
“你怎麼了?”同事關切地問。
他搖搖頭,自己也說不清為何如此感動:“不知道...隻是覺得,它好像活的一樣。”
無人知曉,在這位隊員的血管裡,流淌著古蜀國的血液——他是巫陽和芸孃的後裔,是那位為大義犧牲的大祭司留在人間的血脈。
夜幕降臨,考古工作暫告段落,工作人員陸續離開。月光下,那副被單獨放置在研究室玻璃櫃中的黃金麵具,似乎微微發出了一絲光芒,彷彿在訴說著一個被遺忘的承諾:
當這片土地再次需要守護之時,麵具中的靈魂必將再次甦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