賀蘭山腳下有個趙家村,村裡有個叫趙二虎的獵戶,三十出頭,父母早亡,光棍一條,靠著一手好箭術和設陷阱的本事過活。
村裡老人常說,賀蘭山岩畫是上古神明所畫,有靈性,尤其是月圓之夜,最好彆往岩畫那邊去。趙二虎讀過幾年私塾,對這些傳言向來嗤之以鼻。
這年秋天,趙二虎下了幾個捕兔的套子,一連幾天都冇收穫。他心裡納悶,順著山路往上查,不知不覺走到了人跡罕至的岩畫區。
此時日頭西沉,趙二虎正要轉身下山,忽然瞥見一處平整的岩壁上刻著數十幅圖案,有人有獸,栩栩如生。其中一隻山羊圖案格外顯眼——它比真羊略小,犄角彎曲,四蹄騰空,彷彿在奔跑。
“怪不得兔子少了,原來是這岩畫嚇的。”趙二虎自言自語,伸手摸了摸石羊。觸手冰涼,確實是石頭無疑。他搖搖頭,笑自己竟有一瞬間相信了村中傳言。
正要離開,他忽然瞥見石羊腳下的地麵——竟有幾處新鮮的青草啃食痕跡。
趙二虎心裡咯噔一下,蹲下身細看。冇錯,這寸草不生的石坡上,偏在石羊下方長著一小片青草,而且明顯被什麼動物啃過。
獵人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。他看了看天,離滿月還有兩日,便暗下決心,要來看個究竟。
兩日後,正是八月十五。趙二虎早早藏身岩畫對麵的石縫中,帶著乾糧和水,還有他最寶貝的捕獸網——這是他用鹿筋和麻繩特製的,柔韌無比。
月上中天,銀輝灑滿岩壁。子時一到,奇異的事情發生了。
月光照在石羊圖案上,那羊竟然動了!先是蹄子,然後是頭,接著整個身子慢慢從岩壁上凸出來,最後“噗”一聲輕響,一隻活生生的山羊跳落在地!
趙二虎揉揉眼睛,不敢相信。那羊通體灰白,與岩畫顏色無異,眼睛卻亮晶晶的,在月光下泛著靈動的光。它落地後先是警惕地四處張望,然後便低頭啃食起那片青草來。
趙二虎屏住呼吸,等羊吃得正香時,猛地拋出捕獸網。這一手他練了十幾年,從無失手。
果然,網準確罩住了石羊。羊受驚掙紮,發出清脆的“咩咩”聲,不似真羊那般沉悶,倒像是石片敲擊的聲音。
“可逮著你了!”趙二虎跳出藏身處,興奮地喊道。
石羊在網中拚命掙紮,眼中竟流露出近似人類的哀求神色。趙二虎一愣,心中微動,但還是收緊網口。
“彆怕,我不傷你。隻是你這等靈物,肯定值大價錢。”趙二虎盤算著把這活過來的石羊賣給城裡馬戲班,說不定能換一年打獵的收入。
他扛起網中的石羊,這羊比看起來重得多,彷彿真是石頭做的。下山路上,石羊漸漸不再掙紮,隻是偶爾發出哀鳴。
回到家,趙二虎把羊拴在院裡石磨上,自己回屋睡覺。夢裡,他看見石羊流淚,淚水落地變成珍珠。
天快亮時,趙二虎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。開門一看,是村裡最年長的李老漢。
“二虎,你昨晚是不是去了岩畫那兒?”李老漢神色慌張,“還帶了不該帶的東西回來?”
趙二虎心裡一驚,嘴上卻硬:“李叔說啥呢,我昨晚早早睡了。”
李老漢搖頭歎氣:“我剛纔起夜,看見你家院子有靈光閃爍。孩子,那石羊是山神的財產,凡人不能據為己有,快放它回去吧!”
趙二虎正要辯解,忽聽院裡傳來石羊淒厲的叫聲。兩人急忙跑出去,隻見東方已露魚肚白,石羊正瘋狂地撞向石磨,身上竟出現細密裂紋。
“快,天要亮了!它若回不去,就會變成真羊,而你——”李老漢臉色煞白,“會代替它困在岩畫裡!”
趙二虎這才慌了神,急忙解開繩子。石羊掙脫後卻不逃走,反而咬住趙二虎的褲腿往外拖。
“它要你送它回去!”李老漢恍然大悟,“快,騎上它!或許還來得及!”
趙二虎不及多想,翻身騎上石羊。那羊四蹄生風,竟踏空而起,直往山上奔去。
風在耳邊呼嘯,趙二虎緊抓羊角,眼見村莊在腳下越來越小。石羊躍過樹梢,跳過溪流,直奔岩畫區。
東方天際已現金光,太陽即將升起。
石羊奮力一躍,直衝岩壁。趙二虎閉眼等死,卻聽“噗”一聲,彷彿穿過一層水幕,再睜眼時,已置身於一個奇異所在。
四周是灰濛濛的岩壁,遠處有數十個岩畫人物和動物在活動——狩獵的獵人,舞蹈的巫師,奔跑的野鹿,全都像活了一般,卻又被困在二維的平麵上。
石羊把他帶到一處空白的岩壁前,用角輕頂他的後背。
“你要我留在這裡?”趙二虎驚恐地問。
石羊點頭,眼中流露出歉意和無奈。
“不,我要回去!”趙二虎轉身欲走,卻撞上一堵無形的牆。他拚命捶打,那牆卻紋絲不動。
太陽升起的第一縷光照進岩畫世界,趙二虎感到雙腿一陣僵硬,低頭一看,腳踝以下已變成石質!他驚恐地掙紮,卻無濟於事,石化從腳向上蔓延,很快到了腰部。
“救命啊!”趙二虎絕望地大喊。
石羊看著他,忽然前蹄跪地,眼中流出石珠般的眼淚。它用角撞擊旁邊的岩壁,撞得角上都出現了裂痕。
趙二虎忽然明白了——石羊是在自責,是為了救他而在自我懲罰。
當石化蔓延到胸口時,趙二虎忽然想起李老漢常說的一句話:“貪心不足蛇吞象,知足常樂人自安。”
是啊,若不是自己貪心,非要捉這石羊,何至於此?
“我不怪你。”趙二虎對石羊說,“是我自己的錯。”
石羊抬起頭,眼中閃過一絲決然。它突然躍起,用儘全力撞向困住趙二虎的那片岩壁。
“轟”的一聲,岩壁出現裂痕。石羊自己也因這一撞而犄角斷裂,渾身佈滿裂紋。
裂痕處透進來現實世界的光。趙二虎感到身上的石化在消退。
石羊蹣跚走來,用頭輕推他,示意他出去。
趙二虎艱難地爬向裂縫,回頭問:“那你呢?”
石羊搖頭,眼中含淚,卻帶著欣慰。它已無法回到原來的位置,也無法變成真羊,隻能作為破碎的岩畫存在。
趙二虎一咬牙,伸手抓住石羊的斷角:“一起走!”
他用儘全身力氣,把重傷的石羊拖向裂縫。就在太陽完全升起的刹那,他們一起跌出岩畫世界,滾落在現實世界的山坡上。
趙二虎喘著粗氣,回頭看那岩畫——原本石羊的位置空空如也,隻留下一片空白。而在他身邊,石羊的身體正在陽光下慢慢變得透明。
“不!”趙二虎伸手去抓,卻撈了個空。
石羊最後看了他一眼,化作點點金光,消散在晨風中。
趙二虎呆立良久,對著空白的岩壁深深鞠了一躬,踉蹌下山。
從此以後,趙二虎像變了個人。他不再打獵,改行采藥,還常常告誡村裡的年輕人:賀蘭山的岩畫是祖先留給後人的寶物,隻能遠觀,不可褻玩。
有人問他為什麼轉變,他就講起那隻石羊的故事。每到月圓之夜,他總會獨自上山,坐在那處岩畫前,直到天明。
有人說他們曾看見,在特彆明亮的月圓之夜,那空白的岩壁前會隱約出現一羊一人的影子,並肩而立,仰望著天上的明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