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編民間故事大雜燴 第746章 石魚顯靈記

古時柳溪村有條溪，喚作柳溪，溪水清亮，遊魚可數。溪底沉著一條丈許長的石魚，天然生成，眼珠圓瞪，鱗片分明，竟與真魚一般無二。村中老輩人傳下話來，道是這石魚乃天上神物，每年立春之日，必要躍出水麵三次，若哪年不肯躍出，或躍得少了，當年必有災禍。

這年立春，村中男女老幼早早聚在溪邊，擺上香案果品，單等那石魚現身。

日頭漸高，溪麵水光瀲灩，忽見水底一道黑影緩緩上浮，嘩啦一聲響，一條青黑色石魚破水而出，在空中停留片刻，又重重落回水中，濺起水花無數。眾人齊聲喝彩，老村長掐指計數：“一次！”

不多時，石魚再度躍起，比前番更高些，陽光下石鱗閃閃發亮。

待第三次躍畢，眾人心滿意足，正要收拾香燭回家，卻見那石魚竟第四次躍出水麵，此番躍得極高，幾乎全然脫離溪水，落下時震得溪岸微顫。

老村長白眉緊鎖，喃喃道：“奇哉，老朽七十六載，從未見石魚躍過四次...”

話音未落，石魚第五次躍出，此番竟在空中調轉方向，魚頭朝村東停留片刻，方落回水中，再不見動靜。

眾人麵麵相覷，不知吉凶。村中首富趙員外撚鬚道：“事出反常必有妖，怕是災年征兆，須得多備糧米，加固門戶。”一席話說得人心惶惶。

卻說村東住著個年輕寡婦周氏，名喚玉娘，丈夫新喪，膝下無子，獨自過活。這日她正在溪邊洗衣，忽聽孩童呼救聲，轉頭看時，見六歲小童阿寶在水中掙紮，眼看要被急流捲走。

玉娘不及多想，拋下手中衣物，撲通跳入冰冷溪水中。她自小在溪邊長大，熟知水性，三劃兩劃便遊到阿寶身邊，一把抓住孩子衣領，奮力向岸邊遊去。

二月溪水刺骨寒，玉娘渾身濕透，牙齒打顫，好不容易將阿寶推上岸邊，自己卻力氣耗儘，滑回水中。正在危急時，忽覺有水下一股暖流托舉，竟將她輕輕推至淺灘。

眾人聞聲趕來時，見玉娘渾身濕透，摟著驚哭的阿寶瑟瑟發抖。老村長忙叫人取來乾衣薑湯，又問起落水緣由。

原來阿寶孃親早逝，父親李三在趙員外家做長工，今日偷閒來溪邊玩耍，不慎滑入深水區。趙員外聽聞自家長工之子險些溺亡，隻淡淡說句：“小兒頑劣，自討苦吃。”便轉身去了。

玉娘回家後便染了風寒，臥床三日。村人大多稱讚她義勇，卻也有人說她寡婦人家，拋頭露麵，與男子肌膚相接，實在不雅。趙員外更當眾道：“若是良家婦女，怎會終日溪邊徘徊？怕是故意尋機顯擺。”

這些閒言碎語，玉娘隻作不聞。她病癒後，依舊日日到溪邊洗衣采荇，偶爾遇見阿寶，還偷偷塞給他些糕餅果品。

卻說春去夏來，風調雨順，禾苗茁壯。至秋收時節，柳溪村竟得百年未見之豐收，稻穗沉甸甸金燦燦，家家糧倉滿溢，連往年顆粒無收的瘠薄山地，也長出飽滿豆麥。

村中老人忽憶起立春日石魚五躍之事，紛紛道：“莫非不是災兆，而是祥瑞？”

豐收宴上，老村長持杯立起，朗聲道：“老朽夜觀天象，日思其理，那石魚五躍，魚頭朝東，正應村東有善人行之善舉。玉娘奮勇救童，捨己爲人，感天動地，石魚方顯靈五躍，賜我村豐年！”

眾人恍然大悟，紛紛向玉娘敬酒。趙員外麵紅耳赤，訕訕道：“倒是老夫眼拙了。”

忽然，李三攜阿寶撲通跪在玉娘麵前，叩頭道：“恩人在上，受我父子一拜！若非娘子，我兒早已冇命。娘子孤身一人，若蒙不棄，我願認娘子作義妹，與阿寶奉養您終身。”

玉娘忙攙起父子二人，眼中含淚道：“使不得！我救阿寶，豈圖報答？”

李三堅持道：“恩人容稟：我妻早亡，家中正缺主事之人。恩人若認作義妹，便是阿寶姑母，咱們互相扶持，強似孤身一人。”

老村長拍須笑道：“妙極！老夫願做保人，今日便行認親之禮！”

自此，玉娘認李三為兄，搬至李家主持家務。阿寶有姑母疼愛，臉上笑容日增。李三無後顧之憂，乾活越發勤勉，竟被提拔為工頭。

次年立春，石魚照例三躍而止。是年仍是一般豐年，村人方知：石魚顯靈，非為尋常善舉，而是感念捨己爲人之大義。

趙員外經此事，竟改了性子，不再苛待長工，反在村中設義塾、修橋梁，成為有名善人。有人問其緣由，他歎道：“老夫活了大半生，竟不如一寡婦明理。行善非為積德，實乃本分。”

第三年立春前夜，老村長夢到石魚開口說話：“吾本天河守魚神將，因誤職被罰落凡間，待功行圓滿方可返回。今柳溪村仁風盛行，吾功已滿，明日將返天庭。特留一鱗片於溪東石下，災年碾粉撒入溪水，可保一方平安。”

次日，石魚果然隻躍一次便沉入水底，再不見蹤影。村人依夢尋去，果在溪東石下覓得一片碗大石鱗，小心供奉於祠堂中。

後有鄰郡大旱三年，河流乾涸，田地龜裂，唯柳溪村溪水不竭，莊稼青青。四方災民皆來乞水，村人憶起石鱗，碾粉撒入溪中，溪水竟湧流更盛，分溉周邊萬畝田地，活人無數。

柳溪村由此得名“仁裡村”，村口立一石碑，刻“石魚顯靈處”，旁書“善心一動，天地皆知”八字。

玉娘壽至耄耋，無疾而終。臨終時，她謂阿寶及村中老少道：“石魚非神，人心自神。捨己利他，便是第一等功德。”

至今，柳溪村歲歲豐收，仁風不絕，村中孩童皆能述說當年石魚五躍、義婦救童的故事。而那石魚鱗片，仍供奉在村祠之中，然數百年來，從未有一人慾用之求私利。

蓋因村人皆知：真正的祥瑞，不在石魚之躍，而在人心之善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