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編民間故事大雜燴 第737章 饕餮宴

江南有個姓錢的富戶，祖上做過官，留下偌大家業。錢老爺今年五十整壽，早早放出風聲，要擺一場轟動全城的壽宴。

訊息一出，城裡議論紛紛。錢家是本地首富不假，可錢老爺出名吝嗇，去年嫁女兒，席上八道菜有四道是素的，酒水裡摻了多少水誰都嘗得出來。這回竟要大辦壽宴，太陽莫不是打西邊出來了？

壽宴那日，錢府張燈結綵。來的賓客比請帖上多出一倍——都是聽說錢老爺這回備了罕見山珍海味，不請自來的饕餮客。

“聽說錢老爺搞來了一頭雪山麒麟？”

“放屁，麒麟是神獸，能拿來吃？我聽說是南海人魚！”

“人魚算個啥，錢家管家偷偷告訴我，是西域來的佛手肉，吃了延年益壽呢！”

賓客們交頭接耳，盯著空空如也的餐桌咽口水。

終於開席了。八個家丁抬出一口巨鍋，放在院子中央。鍋中熱湯翻滾，奇香撲鼻，那香味說不出的勾人饞蟲，光是聞著就教人口水直流。

錢老爺站在鍋前，滿麵紅光：“諸位！今日錢某壽辰，蒙各位賞臉，特備‘神仙肉’一鍋，與諸位同享！”

說罷揮手，家丁們開始分肉。每人碗裡不過兩三片，薄如蟬翼，呈半透明狀，浸在金黃湯汁裡。

“就這麼點？”台下有人小聲嘀咕。

可肉一到嘴邊，所有抱怨都消失了。那肉入口即化，鮮美難以言喻，吃過的人無不瞪大眼睛，彷彿平生第一次嚐到真正滋味。頃刻間，滿院隻聞咀嚼吞嚥之聲，無人說話。

王秀才也來了。他是個窮書生，本不在邀請之列，是錢老爺為湊人數，臨時拉來充場的。他分得一片肉，剛要入口，卻瞥見肉片在陽光下隱隱泛著詭異青光。

“這肉瞧著有些古怪。”王秀才嘀咕道。

旁邊李掌櫃早已吞下自己那份，盯著王秀才的碗眼神發直：“你不吃給我！”

王秀才下意識地護住碗，李掌櫃竟撲過來搶！好在周圍人拉住，可李掌櫃像變了個人，雙眼赤紅地盯著那片肉，喉結上下滾動。

這般景象在席間多處發生。為爭搶肉湯，平日斯文的鄉紳們幾乎打起來。

突然，吃了肉的賓客們開始行為異常。

趙屠夫最先發作——他忽然抱起凳子，“哢嚓”咬下一大塊木屑，嚼得津津有味。接著，綢緞莊的張老闆趴在地上啃起了草皮。最嚇人的是八十歲的劉老太爺，居然一口咬住了身旁丫鬟的辮子！

場麵頓時大亂。冇吃肉的幾個客人嚇得往外跑，吃了肉的卻像瘋了一樣，見什麼吃什麼：桌椅板凳、花草樹木、甚至開始啃廊柱牆皮！

王秀才躲到假山後，看得心驚膽戰。這時，一個灰衣老道衝進院門，見狀大驚：“貧道來遲了！”

老道姓鄭，是城外青雲觀的道士。幾日前夜觀天象，見凶星墜於錢家方向，今日特來檢視，不料還是晚了一步。

鄭道長快步走到巨鍋前，撚起一點殘湯嗅了嗅，臉色驟變：“果然是饕餮肉！”

錢老爺本來在台上得意地看眾人瘋搶，見老道來攪局，忙下台阻攔：“哪來的野道士！休要胡言亂語！”

鄭道長怒視錢老爺：“你這愚人！可知饕餮為何物？龍生九子中的貪食之獸！你從何處得來它的肉？”

錢老爺支支吾吾。在道長逼問下，才道出實情。

一月前，有個西域商人來到錢府，說是有延年益壽的仙肉，千金一兩。錢老爺起初不信，那商人留下一小塊讓他試嘗。錢老爺吃後，隻覺得渾身是勁，食慾大開，連吃五碗飯還不飽，身體卻輕健許多。於是傾儘家財，買下一大塊肉。

“那商人現在何處？”道長急問。

“賣完肉就走了，不知去向。”

鄭道長跺腳：“愚昧啊愚昧！饕餮肉確有短暫強身之效，實則是喚醒人體內貪慾！吃過後人會永覺饑餓，見物就食，直至肚破腸流而死！那賣肉的根本不是商人，怕是饕餮本體所化！它散播自身血肉，教人變成與它一般的貪食怪物！”

錢老爺嚇傻了：“道、道長救命啊！”

這時，幾個發狂的賓客開始互相啃咬，真的見血了。

鄭道長歎道：“為今之計，隻有暫時封印饕餮肉的力量。快取硃砂黃紙來！”

錢老爺忙命冇吃肉的下人去取。東西一到，鄭道長當即畫符唸咒，將符紙投入鍋中。

符紙入鍋，鍋中忽然傳出淒厲獸吼，一股黑煙騰空而起，在空中凝成獸首人身的虛影，獠牙畢露，怒視道長。

“妖道敢壞我好事！”那虛影咆哮道。

鄭道長不懼，劍指虛影：“饕餮！你散播血肉，惑亂人間，該當何罪！”

饕餮虛影大笑：“我何曾惑亂？是他們自己貪心！若不愛延年益壽，若不愛口腹之慾，怎會中計？人間貪慾纔是我的食糧！”

說罷，虛影撲向還在啃食傢俱的賓客，那些人竟抬頭癡望虛影，如同見到美食，流著口水撲上去要咬！

鄭道長大驚，急畫降魔符拍出。金光閃過，虛影慘叫一聲消散。

同時，發狂的賓客們紛紛倒地，嘔吐出黑水，黑水中竟有活物蠕動！

“饕餮分身已暫時封印，但它們仍在人體內。”鄭道長麵色凝重，“需連煮肉的大鍋一同封印，方可杜絕後患。”

錢老爺早已六神無主：“全聽道長的！”

鄭道長命人將大鍋搬至城外山上，畫下八卦陣封印。又囑咐所有吃過肉的人七七四十九日內齋戒素食，清除體內餘毒。

事後，錢老爺變賣家產，賠償賓客損失，一夜返貧。而那些中了饕餮毒的人，雖保住性命，卻落下了病根：見不得彆人吃東西，一見就流口水，甚至啃自己手指。

王秀才因未吃肉逃過一劫。後來他考中功名，將此事記載於縣誌之中，末尾寫道：

“饕餮之宴，實為貪慾之宴。錢某貪壽，客貪口福，皆入彀中。世間誘惑，多為饕餮之肉，看似延年益壽，實藏禍心。唯有守心節慾，方可保身。”

至於那口被封印的大鍋，至今仍在青雲山深處。偶爾有上山砍柴的樵夫說，夜深人靜時，能聽到山中傳來咀嚼之聲，彷彿有什麼東西，永遠饑餓，永遠在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