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編民間故事大雜燴 第711章 樵歌山鬼

暮色四合，天邊最後一抹殘陽如血，將綿延的群山浸染成一片深沉的紫紅。山腳下，獵戶陳三生揹著一日的收穫，步履沉重地踏上歸途。忽然，一陣縹緲的歌聲，如同山澗清泉，叮叮咚咚，穿透了層層疊疊的林木，悠悠然飄入耳中。那歌聲清越空靈，似遠似近，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誘惑，彷彿能撫平人心中所有的疲憊與褶皺。

三生猛地頓住腳步，循聲望去，隻見歌聲飄來的方向，正是那雲霧繚繞、人跡罕至的鷹愁澗深處。村裡老人常說，鷹愁澗有瘴氣，有猛獸，更有山鬼出冇，尋常人輕易不敢靠近。可這歌聲……三生心中那點僅存的警惕，被一股強烈的好奇與莫名的親切感衝得七零八落。他鬼使神差地放下獵物，循著那如絲如縷的歌聲，撥開灌木叢，向澗邊走去。

澗水潺潺，霧氣氤氳。三生越走越深，歌聲也越來越清晰，彷彿就在前方不遠處。他撥開一叢濃密的蕨類植物，眼前豁然開朗——一片小小的林間空地，月光透過枝葉縫隙灑下斑駁銀輝。空地上，竟生長著一叢叢他從未見過的菌菇！那些菌菇傘蓋肥厚，色澤溫潤如玉，有的呈淡雅的鵝黃，有的泛著柔和的粉白，邊緣還帶著一圈細碎的金邊，在月光下彷彿散發著微光，散發出一陣陣沁人心脾的清香。

三生的心跳驟然加速，他認得，這便是傳說中價值連城、有起死回生之效的“玉玲瓏”！他幾乎要歡撥出聲，連忙俯身，小心翼翼地采摘起來，將它們仔細放入懷中。就在他采滿一捧，心滿意足準備起身時，那清越的樵歌，如同被風吹散的輕煙，戛然而止。

歌聲消失的刹那，四周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。方纔還清新的草木氣息，驟然被一股甜膩得發腥的怪味取代。那霧氣，也彷彿活了過來，不再是溫柔的薄紗，而是化作粘稠的乳白色瘴氣，無聲無息地從地麵、從樹梢、從石縫中瀰漫開來，迅速填滿了整個空地，視線所及，一片混沌。

“不好！”三生心中大駭，想起村中老人“歌止瘴起”的告誡，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。他急忙屏住呼吸，轉身就向來路狂奔。然而，那瘴氣彷彿長了眼睛，又似有生命般纏繞上來，速度奇快。三生隻覺得頭暈目眩，四肢百骸越來越沉重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他踉蹌著，眼前陣陣發黑，最終腳下一軟，重重地摔倒在地，手中的玉玲瓏散落一地，也無力去撿。意識沉入黑暗前，他彷彿看到瘴氣中，有一個模糊的、披著長髮的人影一閃而過，眼中似乎還帶著一絲憐憫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一陣清涼的感覺傳來，三生悠悠轉醒。發現自己躺在一間簡陋的木屋裡，身上蓋著粗糙的麻布。一個白髮蒼蒼、麵容慈祥的老嫗正坐在床邊，用濕布擦拭他的額頭。見他醒來，老嫗鬆了口氣：“醒了？娃兒，你命大，闖了鷹愁澗的瘴氣，還能活著回來。”

三生掙紮著坐起，這纔看清老嫗居住的地方——澗邊一處被藤蔓遮蔽的岩洞，洞內雖簡陋，卻收拾得乾淨整潔。他心有餘悸地道謝，並問起自己如何得救。老嫗歎了口氣：“是山鬼阿婆把你拖出來的。那瘴氣凶險，她自己也沾染了些，元氣大傷，此刻正在裡頭調息呢。”

“山鬼？”三生又驚又疑，想起昏迷前瞥見的人影。

老嫗點點頭，壓低聲音：“她不是惡鬼，是這山裡的守護靈。那樵歌，便是她引路。她知曉玉玲瓏的所在，也知曉瘴氣的厲害。她引你采菌，是看你家中老母病重，想幫你；可你貪心，采了又采，遲遲不走，直到她氣力不支，歌聲中斷，瘴氣才……”老嫗搖搖頭，“這山裡的規矩，取之有度，過則生禍啊。”

三生羞愧地低下頭，想起病榻上的母親，又想起自己因貪心而招致的禍患，心中五味雜陳。就在這時，裡間傳來一陣輕微的咳嗽聲。老嫗起身道：“阿婆醒了，你隨我來，親自道個謝吧。”

三生忐忑地跟進去，隻見昏暗的角落裡，坐著一個身影。她長髮披肩，麵容在陰影中看不真切，隻覺得身形清瘦，透著一股山野的靈氣。她身邊，散落著幾株顏色灰暗的菌菇，正是三生之前散落的玉玲瓏，隻是此刻它們已失去了光澤，變得乾癟枯萎。

“多謝阿婆救命之恩。”三生跪倒在地，重重磕頭。

山鬼阿婆的聲音飄來，帶著一絲虛弱，卻依舊空靈：“不必謝我。要謝，便謝這山林的饋贈，也記住這次的教訓吧。玉玲瓏已用去大半為你祛毒，剩下這點，拿去給你母親治病吧。”她指了指那幾株枯萎的菌菇，“記住，山林有靈，取之有度。貪心不足，終會反噬。”

三生捧著那幾株失了靈光的玉玲瓏，淚水奪眶而出。他重重地點頭：“阿婆，我記住了！我陳三生再也不會貪心！”

山鬼阿婆不再言語，身影漸漸融入洞中的陰影，彷彿從未出現過。三生在老嫗的指引下，下了山。他用那幾株僅剩的玉玲瓏為母親煎藥，母親的病竟奇蹟般地好轉了。

經此一劫，三生徹底變了。他不再進深山打獵，而是在山腳開墾了幾畝薄田，農閒時便在附近山林裡采集些普通的草藥、菌菇，隻取所需，從不貪多。他時常對著鷹愁澗的方向遙遙拜謝，也將山鬼阿婆和“樵歌引路，歌止瘴生”的故事講給村裡人聽，告誡大家敬畏山林，取之有度。

時光荏苒，幾十年過去，三生成了村裡的老人，鬚髮皆白。一個秋日的午後，他坐在院中曬太陽，忽然，一陣熟悉的、清越空靈的歌聲，又從鷹愁澗的方向隱隱傳來，如同天籟。三生渾濁的眼睛瞬間亮了，他拄著柺杖，顫巍巍地走到院邊，循聲望去。澗邊雲霧繚繞，歌聲縹緲，彷彿在訴說著山林亙古的秘密。他臉上露出平靜而滿足的笑容，對著深山深深鞠了一躬。

那歌聲，彷彿是對他一生堅守的迴應，也像是對所有敬畏自然、懂得節製的人的溫柔饋贈。鷹愁澗的樵歌，依舊在山林間迴盪，成了一個關於敬畏、節製與自然饋贈的永恒傳說，在歲月的長河裡，悠悠傳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