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郊有座小花園,園主姓孟名安,是個年過半百的老園丁。這園子不大,卻因孟安精心培育而四季有花,遠近聞名。孟安自年輕時便癡迷花草,三十年來獨居園中,以賣花為生。他無妻無子,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這些不會說話的花木上。
這年初春,園中積雪初融,孟安照例早早起來巡視花圃。他彎腰檢查那些剛冒出頭來的嫩芽,嘴裡唸叨著:\"牡丹該施肥了,芍藥得鬆鬆土...\"忽然,一陣異香飄來,孟安直起身子,深深吸了口氣。
\"咦?這香氣...\"他皺起眉頭,這香味清雅中帶著甜意,似蘭非蘭,似桂非桂,竟是從未聞過的。孟安循著香氣走去,來到園子最深處的一片花叢前。這裡種著些尋常花草,此刻卻開得異常鮮豔,花瓣上還帶著晶瑩的露珠。
孟安揉了揉眼睛,似乎看見花叢中有個影子一閃而過。\"誰在那裡?\"他喊道,卻無人應答。老人搖搖頭,隻當是自己眼花了。
接下來的日子,那奇異芬芳時隱時現,孟安常在花叢間瞥見一抹綠色身影,卻總也追不上。他心中疑惑,卻也不甚在意,隻當是春風作怪。
直到清明那日,孟安正在給一株病弱的山茶換土,忽聽身後傳來輕柔的笑聲。他猛地回頭,隻見一位綠衣少女站在花叢中,正掩嘴輕笑。少女約莫十六七歲年紀,膚若凝脂,眉目如畫,發間簪著一朵不知名的白花,在陽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。
\"姑娘是...\"孟安驚得後退一步,手中花鏟差點掉落。
少女盈盈一拜:\"老伯莫驚,小女子蕊兒,是這園中百花之靈。因感念老伯多年精心照料,特來相見。\"
孟安瞪大眼睛,半晌說不出話來。他活了五十多年,雖聽過花精樹怪的傳說,卻從未想過會親眼所見。
蕊兒見他驚疑,輕移蓮步上前:\"老伯請看。\"她伸手輕撫那株病弱的山茶,指尖泛起淡淡熒光。轉眼間,山茶枝葉舒展,花苞綻放,竟在孟安眼前恢複了生機。
\"這...\"孟安顫抖著伸手觸碰花瓣,真實的觸感告訴他這不是夢境。
蕊兒笑道:\"老伯待花如子,三十年來風雨無阻。夏日遮陽,冬日覆草,花木皆有感知。今春百花開時,眾姐妹推我出來,向老伯道謝。\"
孟安這纔回過神來,連忙還禮:\"姑娘言重了。老朽不過是儘本分罷了。\"
\"老伯謙虛。\"蕊兒眼中閃著溫柔的光,\"今日前來,除道謝外,還想傳授老伯一門催花早開的秘法,以報厚恩。\"
孟安連連擺手:\"使不得使不得!老朽何德何能...\"
蕊兒卻已拉起他的手,引他來到一株含苞的牡丹前:\"老伯且看。花木有靈,需用心溝通。\"她將孟安粗糙的手掌貼在牡丹枝乾上,\"閉目凝神,感受它的脈動。\"
孟安依言閉眼,初時隻覺掌心冰涼,漸漸地,竟似有微弱跳動傳來,如人心跳般規律。他驚訝地睜開眼,蕊兒正含笑望著他。
\"花木亦如人,喜樂哀愁皆有。老伯平日照料雖勤,卻少了這份心意相通。\"蕊兒輕聲道,\"若能以心養花,何愁花不開?\"
自那日起,蕊兒常在園中出現,教孟安與花木溝通的訣竅。她教他聽風辨時,觀雲知雨,甚至能預知每株花何時開放。孟安學得用心,園中花卉越發茂盛,連那些本不該在這個季節開的花,也紛紛綻放。
\"蕊兒姑娘,你看這株秋海棠,怎麼現在就開了?\"一日清晨,孟安指著園角一株盛開的海棠問道。
蕊兒正在給一叢茉莉澆水,聞言回頭笑道:\"它說喜歡老伯,想早些開花讓您高興呢。\"
孟安老臉一紅:\"這丫頭,淨說笑話。\"
蕊兒卻認真道:\"不是笑話。花木最知感恩,老伯待它們好,它們自然回報。\"她放下水壺,走到孟安身邊,\"就像我,若非老伯這些年細心照料,恐怕早已消散於天地間了。\"
孟安聞言,心中一動:\"蕊兒姑娘,你...你在這園中多久了?\"
蕊兒仰頭望天,似在回憶:\"記不清了。隻記得那年春旱,園中百花凋零,是老伯日夜挑水澆灌,才保住我們性命。\"她轉頭看向孟安,眼中似有星光閃爍,\"那時我便發誓,若有朝一日能化形,定要報答老伯。\"
孟安眼眶微熱,想起二十年前那場大旱,他確實拚了命保住了這片花園。冇想到,當年的善舉,今日竟有如此回報。
轉眼到了初夏,園中百花爭豔,引來不少遊人觀賞。孟安聽從蕊兒建議,在園中設了幾處茶座,賣些清茶點心,收入比從前單賣花時好了許多。
一日傍晚,遊人散儘,孟安與蕊兒坐在紫藤架下乘涼。蕊兒泡了一壺菊花茶,香氣清冽。
\"老伯,嚐嚐這個。\"她為孟安斟了一杯,\"我用晨露泡的,最能消暑。\"
孟安接過,輕啜一口,頓覺神清氣爽:\"好茶!蕊兒姑娘真是心靈手巧。\"
蕊兒抿嘴一笑:\"老伯喜歡就好。\"她望向天邊晚霞,忽然輕歎,\"夏日將儘,我也該...\"
\"該什麼?\"孟安心頭一緊。
蕊兒搖頭:\"冇什麼。老伯,我教您的那些法子,可都記熟了?\"
孟安點頭:\"記是記熟了,隻是...\"他猶豫片刻,\"蕊兒姑娘,你...你會一直留在這裡嗎?\"
晚風吹過,紫藤花瓣紛紛揚揚落下。蕊兒伸手接住一片,輕聲道:\"花開花落自有時,緣聚緣散豈由人?\"
孟安聽出話中之意,心中一沉:\"你要走了?\"
蕊兒冇有直接回答,而是說道:\"老伯,明日我要去園後山上一趟,那裡有幾株野生的靈芝,對園中花卉大有裨益。\"
孟安忙道:\"我陪你去。\"
蕊兒搖頭:\"山路崎嶇,老伯腿腳不便,還是我去吧。\"她頓了頓,\"不過...老伯若答應我一件事,我便告訴您一個秘密。\"
\"什麼事?\"
\"無論發生什麼,都要繼續好好照料這片花園。\"蕊兒神色忽然嚴肅起來。
孟安鄭重點頭:\"這是自然。這園子是我的命根子,我豈會怠慢?\"
蕊兒這才露出笑容:\"那好,我告訴老伯。其實...園中那株最老的梅樹下,埋著一個陶罐,裡麵有些金銀,是老伯這些年無意間掉落的錢幣,我都替您收著呢。\"
孟安愕然:\"這...這如何使得!\"
\"物歸原主罷了。\"蕊兒笑道,\"明日我走後,老伯可挖出來應急。\"
孟安心中越發不安:\"蕊兒,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?\"
蕊兒正要回答,忽聽園門外傳來嘈雜人聲。兩人對視一眼,蕊兒臉色驟變:\"不好!有人來了!\"她身形一晃,竟化作一縷青煙消散在花叢中。
孟安還未來得及反應,園門已被推開,幾個衣著華貴的男子大步走入,為首的正是城中首富賈世財。
\"孟老頭,聽說你園中出了奇花,四季常開?\"賈世財眯著眼睛打量四周,\"本老爺特來觀賞。\"
孟安連忙起身相迎:\"賈老爺大駕光臨,有失遠迎。隻是...園中花卉雖好,卻無甚稀奇之物。\"
賈世財冷笑:\"少裝糊塗!城中誰不知你孟家園子四季如春?\"他一揮手,隨從立刻散開搜尋,\"定是得了什麼秘法,今日必須交出來!\"
孟安心中焦急,卻不敢顯露:\"賈老爺明鑒,老朽不過是勤快些罷了...\"
\"放屁!\"賈世財一腳踢翻一盆蘭花,\"我府上花匠個個勤快,怎麼不見這等奇景?\"他一把揪住孟安衣領,\"老東西,識相的就交出秘方,否則...\"他環視滿園鮮花,\"我就一把火燒了這破園子!\"
孟安又驚又怒:\"你...你敢!\"
\"你看我敢不敢!\"賈世財獰笑著從隨從手中接過火把。
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,園中忽然狂風大作,花瓣漫天飛舞。一個清冷的女聲從四麵八方傳來:\"住手!\"
賈世財大驚失色:\"誰?誰在說話?\"
花叢中綠影一閃,蕊兒現出身形,麵若寒霜:\"欺人太甚!\"
賈世財先是一驚,繼而狂喜:\"果然有花精!哈哈,抓回去定能賣個大價錢!\"他揮手命隨從上前。
蕊兒冷笑一聲,衣袖輕揮,那些隨從竟如撞上無形牆壁,紛紛跌倒。她再一抬手,園中花藤突然瘋長,如活物般纏向賈世財等人。
\"妖...妖怪啊!\"賈世財麵如土色,轉身就逃,卻被一根紫藤纏住腳踝,摔了個狗啃泥。
蕊兒飄然而至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:\"今日饒你性命,若再敢來犯...\"她指尖輕點,賈世財頭頂一朵牡丹突然凋零,花瓣如刀片般劃過他的臉頰,留下幾道血痕。
賈世財嚇得魂飛魄散,連連磕頭:\"仙子饒命!小的再也不敢了!\"
\"滾!\"蕊兒一聲輕喝,花藤鬆開,賈世財一行人屁滾尿流地逃出了園子。
待他們走後,蕊兒轉身看向呆立的孟安,神色複雜:\"老伯...\"
孟安這纔回過神來,顫聲道:\"蕊兒,你...你真是...\"
\"花精。\"蕊兒苦笑,\"嚇到老伯了吧?\"
孟安搖頭,眼中卻含了淚:\"傻丫頭,老伯活了大半輩子,什麼冇見過?隻是...你這一現身,是不是...\"
蕊兒點頭,眼中也泛起淚光:\"花精不能在凡人麵前顯露真身,這是天規。我...我該走了。\"
\"去哪兒?\"孟安急問。
\"天地之大,總有容身之處。\"蕊兒強顏歡笑,\"老伯彆擔心,我會好好的。\"
孟安老淚縱橫:\"都怪我,若不是我...\"
\"不關老伯的事。\"蕊兒輕輕抱住老人,\"是蕊兒自願的。能報答老伯恩情,蕊兒無悔。\"
夕陽西下,最後一縷金光灑在兩人身上。蕊兒鬆開手,退後幾步:\"老伯,記住我們的約定。好好照料花園,我會...我會想您的。\"
說罷,她的身影漸漸透明,化作無數光點,隨風飄散在滿園花香中。
\"蕊兒!蕊兒!\"孟安追著光點呼喊,卻隻抓住一把花瓣。
自那以後,孟安再冇見過蕊兒。但他牢牢記著約定,更加精心地照料花園。說來也怪,雖然冇了蕊兒的指導,那些花木卻似乎記住了她的心意,依然開得比彆處更早更豔。
每年春天,園中總會突然瀰漫起那股熟悉的異香。孟安知道,那是蕊兒在遠方惦記著他呢。有時夜深人靜,他彷彿還能聽見花叢中傳來少女的輕笑,可轉身望去,隻有月光下的花影搖曳。
孟安活到八十高齡,無疾而終。臨終前,他將花園托付給一個同樣愛花的年輕人,隻交代了一句話:\"以心養花,花必報之。\"
老人下葬那天,園中百花齊放,連那株百年老梅也開滿了花,香氣瀰漫整個城郊。有人說,看見一個綠衣少女站在花叢中,目送棺木遠去,眼中含淚,嘴角卻帶著笑。
從此,這花園便有了\"花精園\"的美稱。而那\"以心養花\"的秘訣,也一代代傳了下來。隻是再冇人見過那位名叫蕊兒的花精少女,唯有每年初春,園中總會莫名其妙地飄起一陣異香,經久不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