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周朝永和年間,青山村後山有眼活泉,名曰\"月牙泉\"。這泉水冬暖夏涼,養得滿村稻穀金黃,連村口老槐樹都生得比彆處粗壯三圈。可那年開春,泉水突然斷了流,隻剩乾涸的泉眼張著黑洞洞的嘴,像隻死不瞑目的眼。
\"如何是好啊!\"村長拄著柺棍敲得地麵咚咚響,\"老祖宗傳下話,月牙泉是山神大人的眼珠子,如今眼乾了,是要降災的!\"
這話剛落,村東頭王小山家的豬就發了瘋,撞翻籬笆跑進山,第二天被人發現死在泉眼邊,肚皮裂開,五臟六腑都被啃得精光。緊接著,村西的李福泉半夜起來撒尿,瞧見泉眼泛著紅光,像是燒紅的炭火。等天亮去看,泉底沉著七八條死魚,魚眼鼓得像要掉出來。
\"得請巫師!\"村長一拍大腿,\"老巫婆說,得給泉眼嫁個閨女!\"
這話像炸開了鍋。誰家捨得把閨女往火坑裡推?可不出三天,村頭老槐樹下就貼了張紅紙,寫著\"自願獻女者,賞銀十兩\"。十兩銀子夠買三畝好地,可直到紅紙被雨水泡爛,也冇人揭。
\"我來。\"
說話的是村尾的陳老漢。他老婆難產死了,留下個閨女叫阿泉,今年剛滿十六。這姑娘生得水靈,眼睛像浸了泉水的黑葡萄,可自打泉水乾了,她就整天坐在乾涸的泉眼邊,一坐就是半天。
\"爹,讓我去吧。\"阿泉給爹端來野菜湯,手指頭凍得通紅,\"昨兒夜裡,我聽見泉眼在哭。\"
陳老漢冇說話,蹲在門檻上抽旱菸。煙鍋子裡的火星明明滅滅,照見他鬢角的白髮。第二天一早,他就扛著閨女進了山——用紅布裹著,像抬花轎似的,八個後生輪流背,一路撒著紙錢,直到午後才轉回泉眼邊。
巫師在泉眼邊擺了香案,三牲五果擺得滿滿噹噹。他穿著黑袍子,臉上塗得像鬼,舉著桃木劍又唱又跳:\"山神大人莫怪罪,小女代您洗塵灰!\"
阿泉穿著大紅嫁衣,金線繡的鳳凰在陽光下閃得晃眼。她突然笑了,聲音像風鈴:\"爹,記得把門前的辣椒收了,再不收該爛了。\"
陳老漢張了張嘴,眼淚就下來了。他看見閨女轉身跳進泉眼,紅衣飄得像朵火燒雲。緊接著,泉眼\"咕嘟咕嘟\"冒起血水,腥氣衝得人直往後退。巫師卻跪在地上磕頭:\"成了!山神大人收禮了!\"
三天後的清晨,村口漂起條金鯉魚,鱗片閃得像鍍了金。最早發現的二愣子伸手去撈,魚突然張嘴咬住他手指,疼得他直甩手。可等魚掉在地上,才發現魚嘴裡含著顆珠子,拇指大,透亮得能照見人影。
\"這是山神大人的賞!\"巫師捏著珠子,眼睛眯成縫,\"吃了能延年益壽!\"
這話像長了腿,半天功夫就傳遍全村。中午時分,泉眼邊圍滿了人,金鯉魚一條接一條浮上來,少說也有二十來條。村民們瘋了似的搶,有的用網撈,有的直接跳進水裡抓。陳老漢蹲在遠處抽菸,看著他們把魚塞進嘴裡,連魚刺都嚼碎了嚥下去。
當天夜裡,村裡就炸了鍋。
\"疼!我肚子要炸了!\"王小山抱著肚子滿地打滾,褲襠裡滲出血水。緊接著,李福泉、二愣子……凡是吃了魚的,全都捂著肚子慘叫。陳老漢舉著油燈去看,隻見他們肚子鼓得像懷胎十月,皮膚下有什麼東西在動,像老鼠在啃。
\"救……救命……\"王小山伸出手,手上全是血。話音冇落,他肚子\"刺啦\"裂開,一條黑魚跳了出來,魚眼泛著藍光,張嘴就咬。陳老漢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,油燈翻倒,火苗竄上褲腳。
他連滾帶爬跑回家,關上門還覺得心跳得要蹦出來。剛坐下,就聽見窗外有哭聲:\"爹……開開門……\"
是阿泉的聲音!
陳老漢手抖得厲害,門閂\"哢嗒\"一聲開了。阿泉站在月光裡,嫁衣破了好幾處,臉上掛著淚:\"爹,他們肚子裡的魚卵在吃人心,您冇吃魚吧?\"
陳老漢搖頭,突然想起什麼:\"巫師!巫師也吃了!\"
阿泉臉色變了:\"他戴著護心鏡,魚卵啃不動。爹,您拿這個……\"她遞來把剪刀,刀刃泛著藍光,\"去把巫師的護心鏡砸了,不然全村都要死絕。\"
陳老漢接過剪刀,手心全是汗。他摸黑跑到巫師家,門冇關嚴,透出點燭光。屋裡傳來\"咯吱咯吱\"的響動,像老鼠在啃木頭。他貼著門縫往裡看,隻見巫師躺在床上,肚子鼓得老高,皮膚下無數小包在動。巫師嘴裡塞著布,眼睛瞪得溜圓,喉嚨裡發出\"荷荷\"的聲。
\"哢嚓!\"
床頭銅鏡突然碎了,陳老漢嚇得一哆嗦。原來巫師床頭掛著麵護心鏡,鏡麵裂了道縫,正滲出黑水。他想起閨女的話,舉起剪刀就砸。\"噹啷\"一聲,鏡子碎了,巫師突然坐起來,肚子\"刺啦\"裂開,無數黑魚湧出來,魚眼泛著藍光,張嘴就咬。
陳老漢轉身就跑,身後傳來巫師的慘叫:\"救……命……\"可他不敢停,一直跑到村口老槐樹下,才癱在地上喘氣。抬頭一看,月牙泉方向泛著紅光,像是著了火。
第二天,村裡活著的隻剩陳老漢和幾個冇吃魚的。他們去泉眼邊看,隻見水又滿了,可泛著血色,飄著些魚骨頭。巫師家房梁上掛著具乾屍,肚子空癟癟的,像是被掏空了。
\"爹。\"阿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陳老漢回頭,見閨女穿著嫁衣,臉色白得像紙:\"山神大人要的是真心,不是活人。我跳下去時,泉底有座宮殿,全是魚骨堆的。\"
陳老漢想問什麼,可阿泉的身體突然透明瞭,像是要化在風裡:\"爹,我要走了……您保重……\"
\"彆走!\"陳老漢伸手去抓,卻抓了個空。阿泉的笑聲飄在風裡,漸漸遠了。
從那以後,月牙泉的水再冇乾過,可村民們再不敢吃裡麵的魚。陳老漢每天坐在泉眼邊抽菸,煙鍋子裡的火星明明滅滅,像極了閨女出嫁那天的眼神。
有人說,半夜能聽見泉眼邊有哭聲,像是姑娘在喊爹。也有人說,看見紅衣女子在月下跳舞,腳踝上繫著條金鯉魚。
可陳老漢知道,那是他的阿泉,回來看看爹,看看這眼養大了她的泉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