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裡的青石村,祖祖輩輩流傳著一首瘮人的童謠,娃娃們嬉鬨時唱,大人們哄睡時也唱,那調子古怪又陰冷:“月圓圓,虎衣穿,乖孩兒,莫貪玩,虎姑婆,門前站。”唱到末了,大人們總要壓低聲音,眼神掃過窗外沉沉的山影,彷彿那“虎姑婆”就藏在墨黑的林子裡,隨時會拍響窗欞。
村裡獵戶趙老栓的兒子小石頭,年方十二,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紀。他爹是村裡一等一的獵手,家裡牆上掛著張斑斕的虎皮襖,據說是趙老栓的爺爺從一頭凶猛的吊睛白額虎身上剝下來的,傳了好幾代。那虎皮襖油光水滑,紋路猙獰,平日裡被趙老栓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,高掛在房梁上,連小石頭碰都不讓碰。
“爹,那虎皮襖真那麼邪乎?”小石頭仰著脖子,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房梁上的油布包,“童謠裡唱的‘虎衣穿’,就是它吧?”
趙老栓正擦拭著獵叉,聞言手一頓,眉頭擰成了疙瘩:“少聽那些胡唚!那是你太爺爺拿命換的功勳,鎮宅的寶貝!再讓我瞅見你惦記它,看我不打斷你的腿!”他聲音沉得像山裡的石頭,砸得小石頭心裡一哆嗦。
可越不讓碰,小石頭心裡那貓爪子撓得就越厲害。他總覺得那虎皮襖裡藏著什麼天大的秘密,尤其是那首童謠,像魔咒一樣在他腦子裡轉悠。一個悶熱的午後,趙老栓被鄰村請去幫著修獵屋,小石頭瞅準機會,搬來板凳,踮著腳尖,費了牛勁才把那沉甸甸的油布包夠了下來。
油布一解開,一股混雜著泥土、腥氣和歲月的陳舊味道撲麵而來。那虎皮襖比他想象中還要威風,金黑相間的條紋在昏暗的堂屋裡彷彿活了過來,隱隱泛著幽光。小石頭心跳如鼓,鬼使神差地,他把虎皮襖抖開,往身上一披。
襖子沉甸甸的,帶著一股子涼意,剛貼上皮膚,小石頭就打了個寒顫。可轉眼間,那涼意就變成了灼人的燥熱,像無數根燒紅的針紮進他骨頭縫裡!他“哎喲”一聲,想脫下來,可那虎皮襖像是長在了身上,越掙紮越緊。他隻覺得渾身骨頭“哢吧哢吧”作響,一股難以言喻的蠻力從丹田湧起,衝得他眼前發黑。他撲到水缸邊,想舀瓢水澆澆,水裡倒映出的影子卻把他嚇得魂飛魄散——哪裡還是半大小子的臉?分明是一張毛茸茸的、長著獠牙的虎臉!一雙眼睛在黑暗裡綠幽幽的,像兩盞鬼火!
“嗷……”一聲低沉的、不似人聲的咆哮從他喉嚨裡滾出來。理智像潮水一樣退去,隻剩下原始的、對血肉的渴望。他撞開虛掩的院門,循著腥膻味兒,一溜煙竄到了村尾的羊圈。一隻剛出生不久的小羊羔,瑟瑟發抖地縮在角落。小石頭——或者說,那頭被虎衣控製的小虎——猛撲上去,利爪輕易地撕開了溫熱的皮肉,鮮血噴湧而出,帶著甜腥氣,他貪婪地吞嚥著,直到羊羔徹底冇了聲息。
不知過了多久,當月亮爬上樹梢,清冷的月光灑在他身上時,那股噬血的狂潮才漸漸退去。小石頭恢複了一絲神智,看著滿地的狼藉和爪子上黏膩的血跡,巨大的恐懼像冰水一樣澆透了他。他跌跌撞撞跑回家,拚命地撕扯身上的虎皮襖,可那襖子紋絲不動,彷彿成了他皮膚的一部分。他蜷縮在角落,瑟瑟發抖,直到天矇矇亮,才昏昏沉沉睡去。
青石村從此冇了安寧。先是村頭老黃家的兩頭肥豬被開膛破肚,接著是放牛的二柱子被不明野獸抓傷了胳膊。村裡人心惶惶,白天都結伴纔敢出門,太陽一落山,家家戶戶門窗緊閉,連狗都不敢吠一聲。村長李德貴,一個平日裡總笑眯眯、說話慢條斯理、被村民尊稱為“李善人”的老者,召集了全村人。
“鄉親們,這孽障不除,青石村永無寧日!”李德貴站在祠堂的台階上,撚著花白的鬍鬚,一臉痛心疾首,“我夜觀天象,又細查了野獸留下的爪印,這……這絕非尋常山貓野狗所為!倒像是……像是那傳說中作祟的虎妖!”他目光如電,掃過人群,最後落在了臉色慘白、縮在趙老栓身後的小石頭身上。
趙老栓心裡“咯噔”一下,下意識地把兒子往身後藏了藏。
李德貴歎了口氣,聲音沉痛:“老栓啊,不是我說你。你家那祖傳的虎皮襖,村裡誰不知道?那童謠唱的‘虎衣穿’,怕就是應驗了!你兒子……最近是不是有什麼異樣?”
人群頓時炸開了鍋,無數道懷疑、恐懼的目光像刀子一樣紮向小石頭。小石頭渾身發抖,想喊“不是我”,可喉嚨裡像堵了塊石頭,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他爹趙老栓臉漲得通紅,攥緊了拳頭,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——他親眼見過兒子夜裡磨牙,身上總有一股洗不掉的腥氣。
絕望像藤蔓一樣纏住了小石頭。他不敢回家,也不敢見人,像隻喪家之犬躲在村後的破窯洞裡。夜裡,虎衣的燥熱和噬血的衝動又會上演,他隻能用石頭死死抵住嘴巴,怕自己忍不住再衝出去傷人。他覺得自己快被這身皮活活逼瘋了。
就在小石頭萬念俱灰,甚至想一頭撞死在窯洞牆上的時候,一個破衣爛衫、揹著桃木劍的老道晃晃悠悠地來到了青石村。老道自稱玄真子,在村口討水喝時,聽說了村裡的怪事,撚著鬍子沉吟片刻,徑直找到了躲在窯洞裡的小石頭。
玄真子圍著小石頭轉了兩圈,鼻子抽了抽,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瞭然:“娃娃,你身上這股子怨氣沖天啊,怕是惹上了不乾淨的東西。”他枯瘦的手指指向小石頭身上那件若隱若現、彷彿與皮膚融為一體的虎皮襖,“此物非凡品,乃是含冤而死的虎妖遺蛻。”
小石頭像抓住了救命稻草,“撲通”一聲跪在老道麵前,語無倫次地哭訴了事情的經過。玄真子聽完,長歎一聲:“冤有頭,債有主。這虎妖當年並非死於獵手,而是被人用劇毒的‘見血封喉’毒殺了它尚在哺乳的幼崽,它自己也被剝皮抽筋,怨氣不散,才凝在這虎皮裡,尋機報複。它讓你穿上此衣,是要借你的手,找到真凶,完成它的遺願啊!”
“真凶?是誰?”小石頭驚愕地抬起頭。
玄真子目光深邃:“虎妖殘魂被怨氣矇蔽,隻記得那人身上有一股淡淡的、獨特的藥草味,還有……左手手背靠近虎口處,有一道陳年的月牙形傷疤。”
小石頭腦子裡“轟”的一聲,一個身影瞬間浮現——村長李德貴!他總愛在自家院子裡曬藥草,那股味道他再熟悉不過!而且去年村裡祭山神時,他親眼見過李德貴洗手,左手手背那道月牙形的疤,像條白色的蜈蚣,趴在皮膚上!
玄真子看出了他的心思,點了點頭:“是也不是,需得你親自去印證。今夜月圓之時,虎妖怨氣最盛,你且忍痛化身虎形,引他露出馬腳。記住,心誠則靈,虎衣自會助你。”
夜幕降臨,一輪圓月高懸,清冷的光輝灑在青石村。李德貴正在堂屋裡就著燭光看賬本,突然,窗外傳來一聲淒厲的虎嘯,震得窗欞嗡嗡作響!他臉色大變,慌忙吹滅蠟燭,摸向藏在桌下的獵刀。
“砰!”院門被一股巨力撞開,一頭小虎般的猛獸出現在月光下,正是虎衣加身的小石頭!他雙眼赤紅,死死盯著李德貴,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咆哮。
“孽畜!休得猖狂!”李德貴壯著膽子,舉起獵刀撲了上來。小石頭側身一閃,靈巧地躲過,虎爪一揮,將他手中的獵刀拍飛。李德貴嚇得魂飛魄散,轉身想跑,小石頭猛地躍起,將他撲倒在地,一隻虎爪死死按住他的左手,另一隻爪子尖銳的指甲,輕輕劃過他手背那道月牙形的傷疤。
“啊!”李德貴發出一聲慘叫,不是痛,而是心虛到了極點。他看著眼前這頭似虎非虎、眼中竟隱約透著人氣的猛獸,又瞥見自己手背的疤,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。“是……是我!是我當年乾的!”他涕淚橫流,語無倫次地喊道,“那虎崽子太值錢了!山外的藥販子出大價錢!我……我隻是想給娃攢點聘禮……我用泡了‘見血封喉’的羊肉扔給它娘倆……我冇想害人啊!”
話音剛落,小石頭身上的虎皮襖突然“騰”地一下冒出熊熊烈焰!那火焰是幽綠色的,卻燒得極快,瞬間就將虎皮襖吞噬殆儘,隻留下一縷青煙和淡淡的焦糊味。小石頭隻覺得渾身一輕,那股糾纏了他許久的燥熱和噬血衝動煙消雲散。他低頭一看,自己又變回了那個半大的小子,隻是衣衫襤褸,渾身是汗。
李德貴癱在地上,看著小石頭,又看看地上那堆灰燼,麵如死灰。村民們聞聲趕來,將真相聽得一清二楚,憤怒地衝上去,將這個偽善的族長綁了個結結實實。
風波平息,青石村恢複了往日的寧靜。小石頭也變回了從前那個活潑的少年,隻是性子沉穩了許多。他常常會一個人坐在村口的大槐樹下,望著遠山發呆。有時候,他自己都冇察覺,嘴裡會輕輕哼起一首調子古怪的童謠,那聲音飄在風裡,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蒼涼:
“月圓圓,虎衣穿,乖孩兒,莫貪玩,虎姑婆,門前站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