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編民間故事大雜燴 第589章 柳岸漁翁

老柳頭兒撐著篙，船底擦過水麪，聲音輕得像歎息。他佝僂著背，脊梁骨彎得像岸邊那棵老柳樹的枝乾，日複一日，年複一年，在粼粼波光裡，釣著寂寞，也釣著歲月。夕陽把水麵染成一片碎金，也把他臉上溝壑般的皺紋鍍得愈發深邃。風拂過，柳絲輕搖，彷彿無數隻溫柔的手，輕輕拂過水麪，也拂過他空蕩蕩的心房。他總覺著，這風裡，還帶著她生前最愛用的皂角香。

今天運氣不錯，浮子猛地一沉，力道大得驚人。老柳頭兒精神一振，手腕一抖，竹竿彎成一張滿月弓。水花四濺，一條紅鯉破水而出！那魚，紅得像剛從火裡撈出來，鱗片在夕陽下閃著寶石般的光澤，比老柳頭兒這輩子見過的任何一條魚都要漂亮。他正要伸手去捉，那紅鯉卻在網兜裡猛地一甩尾巴，竟開口說話了，聲音清脆，帶著水波般的顫音：“放了我，老丈。”

老柳頭兒嚇得一哆嗦，竹竿差點脫手。他活了六十多年，釣過的魚能堆成山，卻從未聽過魚說話。他瞪大眼睛，湊近了些，隻見那紅鯉的鰓蓋一開一合，黑亮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著他。

“放了你？”老柳頭兒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，“為啥？”

“放了我，”紅鯉重複道，聲音裡透著一種奇異的誘惑，“我便讓你見一個人，一個你日思夜想、再也見不到的人。”

老柳頭兒的心猛地一抽，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。日思夜想……再也見不到……他的眼前瞬間模糊了，浮現出一張溫婉的笑臉，那是他死去三年的妻子，柳娘。她總是坐在船頭，替他縫補漁網，發間插著一支樸素的木簪，笑起來眼角彎彎，像月牙兒。一場急病，像捲走落葉的秋風，把她從自己身邊生生奪走了。自那以後，這小小的漁船，這寬闊的江麵，隻剩下他一個孤零零的影子，連說話的人都冇有了。

“你……你說的是真的？”老柳頭兒的聲音抖得厲害，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紅鯉，彷彿要從那鱗片裡看出個究竟。

“千真萬確。”紅鯉的尾巴輕輕拍打著船板，發出“啪啪”的輕響，“你隻消將我放回這江水之中，今夜子時，你便能見到她。”

見她……哪怕一眼，哪怕是在夢裡！老柳頭兒幾乎冇怎麼猶豫，那積壓了三年的思念，像決堤的洪水，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理智。他顫抖著手，解開網兜的繩結，小心翼翼地將那條紅鯉捧起。紅鯉滑溜溜的身子在他掌心輕輕一彈，便“撲通”一聲，重新鑽入碧波之中，隻留下一圈圈漣漪，迅速擴散開，又消失不見。水麵上，夕陽的餘暉依舊燦爛，卻似乎比剛纔冷清了許多。

老柳頭兒失魂落魄地坐在船頭，望著紅鯉消失的方向，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，既期盼又忐忑。他胡亂吃了些冷硬的乾糧，便裹上破舊的蓑衣，蜷縮在船艙裡。江風嗚嚥著穿過柳林，像是誰在低低哭泣。他閉上眼，心裡默唸著柳孃的名字，不知過了多久，竟真的沉沉睡去。

恍恍惚惚中，他感覺船身輕輕一晃。他睜開眼，眼前的景象讓他呼吸一滯——柳娘就站在船頭！還是那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衣裳，還是那支樸素的木簪，髮絲在夜風中輕輕飄拂。她背對著他，望著江心，身形朦朧，彷彿籠罩在一層薄薄的月光裡。

“柳娘！”老柳頭兒喉嚨發緊，猛地撲過去，想要抓住她的手。

他的手卻穿過了她的身體，隻抓到一片冰涼的空氣。柳娘緩緩轉過身來，臉上帶著他熟悉的溫柔笑容，眼神卻帶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哀傷和急切。

“他爹……”她的聲音輕得像羽毛拂過心尖，“是我。”

“柳娘！真的是你！”老柳頭兒老淚縱橫，伸著手，卻不敢再碰，“你……你過得好嗎？那邊……冷不冷？”

柳娘搖了搖頭，笑容更深了，卻也更苦了：“我很好，勿念。隻是……隻是時辰不多了，你聽我說……”她伸出手，似乎想要撫摸老柳頭兒的臉，指尖卻在離他臉頰一寸遠的地方停住，化作點點微光消散，“忘了我，好好活下去……莫要再日日守在這江上，莫要再……”

她的話還冇說完，身影突然變得透明起來，像被風吹散的煙霧，越來越淡。

“柳娘！彆走！彆走啊！”老柳頭兒嘶喊著，拚命想要抓住那消散的光影，卻隻抓了個空。

“他爹……勿念……”柳孃的聲音最後飄散在風中，帶著無儘的眷戀和不捨。

“柳娘——！”老柳頭兒一聲驚呼，猛地從船艙裡坐了起來。

天已經矇矇亮了，江麵上瀰漫著一層薄薄的晨霧。他渾身冷汗，心還在狂跳。剛纔……是夢嗎？可那感覺，那觸感，那聲音，都真實得讓他心碎。他茫然四顧，忽然愣住了。

小小的漁船上，不知何時，竟鋪滿了翠綠的柳葉！船板上，船舷上，甚至他的蓑衣上，到處都是。一片片，嫩生生的，帶著清晨的露珠，在微弱的晨光下閃爍著柔和的光澤。這柳葉，分明是岸邊那棵老柳樹上的，可昨夜風平浪靜，怎會一下子落了這麼多，還偏偏都落在他的船上？

老柳頭兒顫抖著手，撿起一片柳葉。葉片脈絡清晰，觸手微涼。他下意識地翻轉葉片，藉著熹微的晨光看清了上麵的字——那是一行娟秀的小字，墨色如新，彷彿剛剛寫上去：

“勿念”。

他的心猛地一沉，又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。他扔掉那片，又慌忙撿起另一片，上麵還是“勿念”。再一片，一片又一片……他瘋了一樣，抓起船上的柳葉，一片片地看，每一片翠綠的葉子上，都工工整整地寫著同樣兩個字：“勿念”。

“勿念……勿念……”老柳頭兒喃喃自語，渾濁的老淚終於決堤，順著臉上深刻的皺紋滾落，滴在柳葉上，也滴在他冰冷的手背上。他想起夢中柳娘那哀傷急切的眼神，想起她消散前那句未說完的話，想起那條會說話的紅鯉……一個念頭，像閃電般劈進他的腦海，讓他渾身冰冷，又瞬間被巨大的悲傷淹冇。

那條紅鯉……那條他放生的紅鯉……是柳娘！是柳孃的魂魄啊！她化作了紅鯉，隻為了能再見他一麵，隻為了親口對他說出這兩個字！她放心不下他，捨不得他日日在這江上苦熬，捨不得他被思念折磨。她用自己最後的一點念力，化作漫天柳葉，鋪滿他的船，隻求他能放下，能好好活下去。

“柳娘啊……”老柳頭兒捧著一把柳葉，嚎啕大哭。哭聲撕心裂肺，驚起了江邊幾隻水鳥，撲棱棱地飛向灰濛濛的天空。他哭自己糊塗，哭自己竟冇認出她；他哭柳娘癡情，到了那邊還惦記著他這個糟老頭子；他哭這命運弄人，好不容易見上一麵，卻又是永彆。

不知哭了多久，哭聲漸漸低了下去，變成了壓抑的抽泣。老柳頭兒慢慢止住眼淚，小心翼翼地將船上的柳葉一片片拾起，整齊地疊好，用一塊乾淨的藍布包好，緊緊抱在懷裡，像是抱著失而複得的珍寶。他抬起頭，望向岸邊那棵老柳樹。晨霧已經散去，陽光透過柳枝的縫隙灑下來，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那柳樹，在晨風中輕輕搖曳，萬千枝條低垂，彷彿也在無聲地垂淚。

老柳頭兒撐起篙，小船緩緩離岸。他冇有像往常一樣撒網，隻是抱著那包柳葉，靜靜地坐在船頭。江水悠悠，流淌著千年的歲月，也流淌著他無儘的思念。他不再感到那麼孤單了，因為他知道，柳娘從未真正離開。她化作了江中的紅鯉，化作了岸邊的柳樹，化作了這滿船寫著“勿念”的柳葉，用另一種方式，陪伴著他，守護著他。

他低頭，輕輕摩挲著懷裡的布包，低聲呢喃，像是對懷中的柳葉說，又像是對遠在天邊的柳娘說：“柳娘，我懂了……我懂了……你放心，我會好好活著……我會好好活著……”

小船順流而下，漸漸遠去。岸邊，那棵老柳樹依舊靜靜地佇立著，萬千柳絲在風中輕舞，彷彿在低低訴說著一個關於愛、關於思念、關於放下的古老故事。江水東流，帶走了老柳頭兒的漁船，卻帶不走那滿船的柳葉，更帶不走那刻在心底的兩個字——勿念。那兩個字，從此成了他餘生的暖，也成了他餘生的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