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編民間故事大雜燴 第576章 糖人化兵

糖張的手藝，在青州城裡是頂了尖兒的絕活兒。他那雙佈滿老繭、沾滿糖漬的手，彷彿被神仙點化過，一團滾燙的麥芽糖在他手裡，幾經揉捏、吹拉，眨眼功夫就能變出一隻振翅欲飛的喜鵲，或是一頭昂首長嘯的猛虎。那糖人兒，通體晶瑩剔透，在陽光下流光溢彩，連那喜鵲翅膀上的細紋、猛虎鬍鬚的顫動，都活靈活現，彷彿下一刻就要撲棱棱飛走、咆哮出聲。孩子們圍著他的攤子，眼睛瞪得溜圓，小嘴張著，口水都快滴到腳麵上了。糖張看著孩子們饞巴巴的樣子，臉上溝壑縱橫的皺紋裡便盛滿了笑意，他總要多給每個糖人兒上添一筆亮色，或是給小鳥點上黑豆似的眼睛，或是給小獸抹上紅彤彤的鼻子。

糖張的攤子就支在城隍廟前那棵老槐樹下，日頭從東邊曬到西邊，糖人兒也賣了一茬又一茬。他有個從不示人的寶貝，是個磨得油光水滑的烏木小盒，裡麵裝著幾粒顏色黯淡、毫不起眼的糖塊兒。這便是他祖傳的“活糖引”。每次吹製那些格外精妙的糖人兒時，他總要極其小心地從盒裡撚出一點點粉末，像撒金粉似的，悄無聲息地融入滾燙的糖稀裡。旁人隻道是糖張手藝通神，卻不知這“活糖引”纔是那點睛之筆，能讓糖人兒憑空多出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靈氣，彷彿真的有了魂魄。

好日子像糖人兒上的糖衣，甜是甜，卻經不得日曬雨淋。那年秋天，北邊來的蠻兵像一群嗜血的蝗蟲，鋪天蓋地壓了過來，眨眼間就圍困了青州城。城門緊閉，吊橋高懸，城外黑壓壓的敵營連綿不絕，夜裡點點篝火，像無數隻餓狼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。城裡人心惶惶，糧草日漸見底，守城的士兵們眼窩深陷，握著刀槍的手都有些發抖。糖張的攤子自然也擺不成了，他蜷縮在自家那間低矮的泥屋裡，聽著城外隱約傳來的號角聲和廝殺聲，心裡像被油煎一樣。他枯坐在灶台邊，望著鍋裡最後一點融化的麥芽糖，那琥珀色的糖液在昏暗的油燈下微微晃動，映著他佈滿血絲的眼睛。

“活糖引……”他喃喃自語，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那個烏木小盒。這祖傳的秘方，傳了不知多少代，隻用來吹些討喜的玩意兒，哄哄孩子，賺點餬口錢。可如今，城外是虎狼之師，城裡是待宰羔羊，難道這“活糖引”，就隻能吹些花鳥蟲獸，供人賞玩嗎？一個大膽得近乎瘋狂的念頭，像野草一樣在他乾涸的心田裡瘋長起來。

那晚，月色慘白，像蒙了一層厚厚的喪布。糖張的泥屋裡，燈火徹夜未熄。他傾儘所有，將家裡最後一點麥芽糖全倒進了大鐵鍋裡，灶火燒得旺旺的，映得他汗涔涔的臉膛一片通紅。他打開了那個烏木小盒，這一次，他冇有再小心翼翼地撚取粉末，而是將盒裡那幾粒顏色黯淡的“活糖引”一股腦兒全扔進了滾沸的糖稀裡。一股奇異而濃鬱的甜香瞬間瀰漫開來，甜得發膩，甜得讓人心頭髮慌。

糖張深吸一口氣，彷彿要將全身的力氣都吸進肺腑裡。他撈起一大團滾燙的糖稀，放在掌心揉捏，那糖稀燙得他掌心刺啦作響，冒起白煙，他卻渾然不覺。他鼓起腮幫子，對著糖團用力吹氣。吹！吹！吹！他吹得眼珠子都快凸出來了，額頭上青筋暴起，汗水像小溪一樣順著皺紋往下淌。糖團在他手中迅速膨脹、延展、變形……不再是喜鵲，不再是猛虎，而是一個個頂盔貫甲、手持兵刃的士兵！那糖人兵卒，身形雖小，卻筋骨強健，甲冑分明，手中的刀槍劍戟在燈下閃著寒光，一張張糖鑄的臉龐上，竟隱隱透著一股肅殺之氣。一個，兩個，十個……糖張像一尊不知疲倦的石像，機械地揉捏、吹製，泥屋的地上，很快便站滿了密密麻麻的糖人兵卒，整整一百個，整整齊齊，無聲地排列著，空氣裡那股奇異的甜香濃得幾乎化不開。

天剛矇矇亮，城外的敵軍便發起了猛攻。震天動地的戰鼓聲、呐喊聲、撞門聲，彷彿要將小小的青州城撕成碎片。守城的士兵們咬著牙，用儘最後的力氣將滾油、擂石砸向城下。就在這時，糖張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，帶著幾個幫手，將那一百個糖人兵卒，悄無聲息地安置在了城牆最險要的垛口之後。他自己則癱坐在牆根下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，臉色灰敗得像一張揉皺的黃紙，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城下。

敵軍像潮水般湧向城牆，架起雲梯，凶神惡煞地往上爬。時值正午，烈日當空，曬得城牆滾燙，連石頭都彷彿要冒煙了。那些暴露在烈日下的糖人兵卒，在灼熱的烘烤下，表麵開始微微融化，變得黏稠而柔軟。就在一個敵兵的頭盔剛剛探上垛口的瞬間，離他最近的一個糖人兵卒，那雙糖粒捏成的眼睛似乎猛地轉動了一下！緊接著，它竟像活了一般，猛地從垛口後躍起，帶著一股灼熱的甜香，直直地朝那敵兵撲了過去！

“噗嗤”一聲輕響，融化的糖人兵卒瞬間粘附在敵兵的鐵盔上，滾燙的糖液順著盔甲的縫隙流進去，燙得那敵兵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，手一鬆，便從雲梯上栽了下去。這彷彿是一個信號！城牆上的糖人兵卒們，一個接一個，在烈日的催化下，紛紛“活”了過來！它們如同離弦之箭，從垛口後躍下，精準地撲向攀爬的敵兵。有的粘住了盾牌，有的糊住了眼睛，有的裹住了兵器。那融化的糖液滾燙粘稠，一旦粘上，便如附骨之疽，任憑敵兵如何撕扯、咒罵，也無法掙脫。更可怕的是，一個糖人粘住一個敵兵，另一個糖人又粘上來，兩個敵兵掙紮中又撞在一起，很快，滾燙的糖液便將他們粘連成團，越滾越大，像一個個巨大的、裹著絕望的糖球，在城下堆積、滾動，發出令人牙酸的撕裂聲和痛苦的哀嚎。

城上的守軍都看呆了！他們揉著眼睛，簡直不敢相信眼前這匪夷所思的一幕。還是城守最先反應過來，他猛地揮舞著大刀，聲嘶力竭地吼道：“天助我也！弟兄們，殺啊！給這些糖人兄弟報仇！”守軍士氣大振，如同打了雞血一般，刀槍齊出，滾油擂石雨點般砸向那些被糖人粘住、動彈不得的敵兵。城下頓時亂成一鍋粥，敵軍陣腳大亂，自相踐踏，哭爹喊娘之聲響徹雲霄。城守趁機率領精銳打開城門，殺出個漂亮的反擊，敵軍主帥見勢不妙，隻得狼狽下令收兵。

青州城，奇蹟般地解圍了。

當城守帶著滿身血汙和勝利的狂喜，想要找到那位用糖人退敵的奇人時，卻在城牆根下發現了糖張。他依舊靠坐在那裡，身體已經冰冷僵硬，臉上卻帶著一絲奇異的、如釋重負的微笑。他耗儘了最後一絲心血，連同他那祖傳的“活糖引”，一同化作了青州城上空那場甜腥的奇夢。人們在他冰冷的掌心，隻找到幾粒被汗水浸透、顏色儘褪、再也分辨不出模樣的糖渣。那神奇的“活糖引”秘方，隨著糖張的離去，徹底失傳了。

戰亂平息後，青州城漸漸恢複了生機。城隍廟前的老槐樹下，又有了新的糖人攤子。新來的糖人師傅手藝也不錯，能吹出活靈活現的魚蟲鳥獸。可孩子們吃著新糖人，總忍不住纏著老人問：“爺爺爺爺，以前聽說有個糖張爺爺，能用糖吹出兵打仗，真的假的呀？”老人們吧嗒著旱菸，望著遠處巍峨的城牆，眼神悠遠，慢悠悠地講起那個糖人化兵的故事。孩子們聽得眼睛發亮，小嘴微張，彷彿能聞到那股奇異而濃烈的甜香，看到那些在烈日下躍動的糖人兵卒。

隻是，那甜香裡，似乎總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苦澀，像糖張最後那抹微笑，也像那永遠消失的“活糖引”，成了青州城口耳相傳、帶著甜腥味的傳說，在歲月的風裡，悠悠飄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