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編民間故事大雜燴 第570章 畫虎驅疫

臘月將儘，寒風裹挾著刺骨陰氣，在太行山腳下的柳溪村肆虐橫行。村中家家戶戶門窗緊閉，門楣上懸掛的艾草與符咒在風中瑟瑟顫抖，卻擋不住那無孔不入的“寒疫”。咳嗽聲、呻吟聲此起彼伏，彷彿無數無形的手扼住了村民的咽喉，連往日最活潑的孩童也蔫蔫地蜷縮在炕角，眼神黯淡。村東頭的老槐樹下，新添了幾座小小的墳塋，黃土未乾，在慘淡的日光下格外刺目。絕望如同濃稠的墨汁，沉沉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，連炊煙都透著一股有氣無力的衰敗。

村長陳伯拄著柺杖，站在村口那棵早已枯死的老槐樹下，渾濁的老眼望向村外茫茫的雪野。他身後，幾個精壯漢子裹著破舊的棉襖，瑟縮著身體，臉上是同樣的無助與恐懼。瘟神彷彿一隻無形的巨獸，盤踞在柳溪村的上空，貪婪地吞噬著生機。陳伯枯瘦的手指緊緊攥著柺杖頭，指甲幾乎要嵌進木頭裡。他想起祖父曾講過的古老傳說——那凶神惡煞的瘟神，其剋星，正是百獸之王，山君神虎。這念頭如同黑暗中驟然擦亮的一星火苗，雖微弱，卻灼熱地燙在他的心上。

“請畫師！請畫師來畫虎！”陳伯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，在死寂的村中激起一圈漣漪。

訊息如同風一般傳遍了村落。村民們翻箱倒櫃，湊出僅存的銅錢、糧食，甚至有婦人摘下頭上的銀簪，默默塞進陳伯粗糙的手心。這份沉甸甸的期盼，最終被托付給一個名叫阿青的年輕後生。他揹著乾糧，踏著冇膝的積雪，翻山越嶺，終於在鄰縣一座偏僻的山坳裡，尋到了那位傳說中的畫師——墨隱先生。

墨隱的居所，簡陋得如同山間一塊沉默的石頭。草屋低矮，四壁徒然，唯有一張巨大的畫案占據了大半空間，案上筆墨紙硯雖舊，卻擺放得一絲不苟。墨隱本人，鬚髮皆白，身形清臒，穿著洗得發白的布袍，正對著窗外蒼茫的遠山出神。聽聞阿青的來意，他並未立刻應允，隻是緩緩轉過身，目光沉靜如古井，彷彿能穿透阿青焦灼的表象，直抵柳溪村深處那片絕望的陰霾。

“虎者，山君之威，天地之正氣所鐘。”墨隱的聲音低沉而緩慢，帶著山石般的質感，“畫虎易，畫其魂難。點睛之筆，尤需凝神靜氣，以心為引，以血為媒，方有萬一之機，使其通靈。”

阿青撲通一聲跪倒在冰冷的泥地上，額頭重重磕在地麵：“先生！柳溪村上下百餘口性命，全繫於先生筆下！隻要能驅走瘟神，讓鄉親們活命，阿青……阿青願以命相酬！”

墨隱深深看了他一眼，那目光彷彿有千鈞之重。許久，他微微頷首，長歎一聲：“罷！罷！既是天意，老夫便試上一試。你且回去，備好上等硃砂、陳年鬆煙墨，最要緊的，是尋一塊上好的、未曾染塵的素白絹布，越大越好。待月圓之夜，老夫自會登門。”

阿青千恩萬謝，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離開了草屋。墨隱望著他消失在風雪中的背影，緩緩走到畫案前，拿起一支飽蘸濃墨的狼毫筆，懸在半空，久久未落。窗外，風雪更緊了。

月圓之夜終於到來。墨隱揹著畫具，在阿青的引領下，踏入了柳溪村。村中死氣沉沉，連犬吠都消失了，隻有壓抑的咳嗽聲不時從緊閉的門縫中傳出。村民們早已聚集在村口那片空曠的打穀場上，默默讓開一條通道。當墨隱的身影出現時，無數雙充滿希冀與恐懼的眼睛齊刷刷地望向他，那目光沉甸甸的，幾乎要將他壓垮。

打穀場中央，早已支起了一個巨大的木架，那塊村民們千辛萬苦尋來的素白絹布，平整地繃在上麵，在清冷的月光下，泛著聖潔而冰冷的光澤。墨隱走到畫架前，放下畫具，冇有看任何人，隻是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，彷彿要將這山野的靈氣都吸入肺腑。他閉目凝神，周身氣息驟然內斂，如同磐石沉入古井，再無一絲波瀾。

良久，他猛地睜開雙眼，精光一閃而逝。他抓起一支如椽巨筆，飽蘸濃墨，冇有絲毫猶豫，大步走向畫架。筆鋒觸絹，如龍蛇驚走，墨色在素白的絹上瞬間奔湧開來。那不是尋常的勾勒，而是傾注了全部心神與生命力的揮灑！墨隱的身形隨著筆勢起伏，時而如猛虎下山般剛猛迅疾，時而如潛龍在淵般含蓄內斂。他筆下的猛虎，骨骼崢嶸，筋肉虯結，每一根線條都蘊含著爆炸性的力量感。虎頭高昂，雙目圓睜，雖尚未點睛，那睥睨天下的威勢已透過絹布撲麵而來，彷彿能聽到一聲震徹山林的虎嘯即將破喉而出！

村民們屏息凝神，連咳嗽都忘了，死寂的打穀場上，隻有墨隱筆走龍蛇的沙沙聲，和他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。寒風似乎也被這股磅礴的氣勢所懾，悄然停歇。時間彷彿凝固了，所有人都被那畫中即將甦醒的巨獸所震懾，連心跳都漏了一拍。

猛虎的輪廓、斑紋、利爪、鋼尾……在墨隱筆下逐一顯現，栩栩如生，呼之慾出。最後，墨隱放下巨筆，換了一支細小的狼毫。他凝視著畫中猛虎那雙空茫的眼眶，臉色蒼白如紙，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。他知道，最關鍵的時刻到了。他緩緩伸出左手食指，指尖在袖中暗藏的銀針上輕輕一刺，一滴殷紅的血珠瞬間滲出。他小心翼翼地將血珠蘸上筆尖，那一點紅，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刺目。

墨隱深吸一口氣，整個身體繃緊如拉滿的弓弦。他屏住呼吸，手腕穩如磐石，將飽蘸心血的筆尖，緩緩、緩緩地探向畫中猛虎的右眼！

就在筆尖即將觸碰到絹布的刹那——

“嗷嗚——！！！”

一聲石破天驚的虎嘯，並非來自畫中，而是撕裂了柳溪村死寂的夜空！這嘯聲雄渾、威猛、充滿了無邊的憤怒與力量，如同九天驚雷在每個人頭頂炸響！村民們心神劇震，耳膜嗡嗡作響，紛紛踉蹌後退。

隻見畫中猛虎那雙空茫的眼眶，在墨隱的筆尖尚未點落之際，竟驟然爆射出兩道懾人心魄的金光！那光芒如同實質的火焰，瞬間點燃了整個畫幅！緊接著，畫布猛地一陣劇烈波動，如同水麵被投入巨石，漣漪瘋狂擴散。一隻巨大無比、斑斕威猛的巨虎，竟硬生生從畫中“掙”了出來！它腳踏祥雲，身披月華，金色的瞳孔燃燒著焚儘邪祟的烈焰，龐大的身軀帶著山嶽般的壓迫感，威嚴地矗立在打穀場中央！

“山君！是山君顯靈了！”不知是誰第一個喊出聲，聲音顫抖而狂喜。

猛虎昂首向天，再次發出一聲震徹寰宇的咆哮，聲浪滾滾，震得積雪簌簌滑落。它猛地低下頭，那雙燃燒著金焰的巨目掃過全場，最終鎖定在村中那片最濃重的陰霾之上——那是瘟神盤踞的核心之地！它四肢猛地一蹬，化作一道撕裂夜空的斑斕閃電，帶著一股無堅不摧的罡風，朝著村中疾馳而去！

村民們被這神蹟驚得目瞪口呆，隨即爆發出劫後餘生的狂喜與呐喊。他們顧不上害怕，紛紛拔腿追隨著那道閃電般的身影。

猛虎在村中縱橫馳騁，所過之處，無形無質的黑色疫氣如同遇到烈日的冰雪，發出淒厲的尖嘯，瞬間被淨化、消散！它撲入一間間茅屋，低沉的虎鳴如同梵音，驅散了盤踞在病榻上的陰冷。那些奄奄一息的病人，隻覺一股灼熱而純淨的氣息湧入體內，堵塞的喉嚨瞬間暢通，高燒的額頭清涼下來，沉重的身體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，竟掙紮著坐了起來！咳嗽聲、呻吟聲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驚喜的抽泣和虛弱的呼喚。

“娘！我……我好多了！”

“爹爹！我能喘氣了！”

猛虎最終衝到了村東頭那棵枯死的老槐樹下。樹下，一團濃鬱得化不開的漆黑霧氣瘋狂翻滾，發出令人牙酸的“吱吱”聲，正是瘟神本相！霧氣中隱約可見一張扭曲猙獰的麵孔，充滿了對神虎的極致恐懼。

“孽畜！還不伏誅！”猛虎口吐人言，聲如洪鐘，帶著天威。它猛地張開血盆大口，一道金色的火焰洪流噴薄而出，如同天河倒灌，瞬間將那團黑霧徹底吞噬！黑霧發出最後一聲淒厲絕望的慘嚎，在金焰中化為飛灰，消散無蹤。

枯死的老槐樹，在金焰的餘波中，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，抽出了嫩綠的新芽！

瘟神已滅，陰霾儘散。清冷的月光重新溫柔地灑滿村莊，空氣中瀰漫著冰雪消融後特有的清新氣息。村民們歡呼著，雀躍著，淚流滿麵地擁抱在一起，慶祝這不可思議的重生。

猛虎完成了使命，站在村口，巨大的身軀在月光下投下長長的影子。它緩緩轉過身，那雙燃燒的金色虎目掃過一張張激動、感恩、重獲生機的臉龐。最後，它的目光落在了打穀場中央那幅空白的畫布上。它發出一聲低沉而滿足的輕吼，龐大的身軀開始變得透明，如同水中的倒影般搖曳起來。一道柔和的光芒將它包裹，光芒散去，猛虎已消失無蹤，隻在那空白的畫布上，留下了一幅栩栩如生、威風凜凜的猛虎圖。畫中的猛虎，眼神溫和而威嚴，靜靜地守護著這片土地。

墨隱先生站在畫架前，臉色蒼白如紙，身體微微搖晃，彷彿耗儘了所有的生命力。他看著畫中歸位的猛虎，嘴角露出一絲極其疲憊卻欣慰的微笑，隨即眼前一黑，軟軟地倒了下去。村民們急忙將他扶起，七手八腳地抬回屋中悉心照料。

自此，柳溪村重獲新生。那幅點睛通靈的猛虎圖，被村民們視為至寶，供奉在村中祠堂最顯要的位置。畫中的猛虎，雙目低垂，神態溫和而威嚴，彷彿永遠在靜靜守護著這片土地和它的子民。更神奇的是，自那以後，柳溪村再無疫病侵擾，甚至連尋常的病痛也少了許多。村中老幼康健，五穀豐登，日子越過越紅火。

而墨隱先生，在柳溪村休養了月餘，待身體稍稍恢複，便悄然離去，如同他來時一樣，不留痕跡，隻留下一個傳奇。有人說他歸隱深山，繼續與筆墨為伴；也有人說他耗儘心血，已然羽化登仙。但無論他身在何方，柳溪村的村民們世世代代都不會忘記，那位在月圓之夜，以心血為引，為絕望的村莊請來山君神虎的白髮畫師。

那幅門上的猛虎圖，曆經歲月滄桑，絹色雖已泛黃，墨跡卻愈發深沉。畫中的猛虎，目光穿越時光，依舊威嚴地注視著村口的方向，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那個關於勇氣、犧牲與守護的古老故事，守護著柳溪村的歲歲平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