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江南水鄉,有個叫柳溪鎮的地方。鎮上有個姓林的瓷匠,名叫林遠山。林師傅的手藝,在整個江南都是數一數二的。他燒製的瓷器,胎骨細膩,釉色溫潤,畫工更是精妙絕倫,尤其是他畫的人物,眉眼間彷彿有魂兒一般,活靈活現。
林師傅有個女兒,名叫小瓷。這孩子長得粉雕玉琢,聰明伶俐,是林師傅的心頭肉。小瓷從小就喜歡跟著父親在窯坊裡玩,看著一團團泥巴在父親手中變成一個個漂亮的碗、瓶、人偶,她總是拍著小手,咯咯地笑個不停。林師傅也常常教她捏泥人,小瓷捏的小兔子、小貓咪,雖然稚嫩,卻透著一股子靈氣。
然而,天有不測風雲。在小瓷七歲那年,鎮上流行了一場可怕的寒熱病。小瓷體質弱,不幸染上了病。林師傅和妻子請遍了鎮上的大夫,用儘了各種辦法,也冇能留住女兒的生命。那個春天,小瓷像一朵過早凋零的花兒,永遠地閉上了眼睛。
女兒的離去,像一把尖刀,狠狠地插進了林師傅的心裡。他一夜之間白了頭,原本靈巧的雙手,也變得顫抖不止。他不再做瓷,窯坊裡冷冷清清,隻剩下他一個人,抱著女兒生前最喜歡的一個小瓷兔,默默地流淚。
妻子見丈夫這樣,心裡也是焦急萬分。她勸道:“遠山,人死不能複生,你要是再這樣下去,這個家就散了。”
林師傅隻是搖搖頭,喃喃道:“小瓷...我的小瓷...”
一天夜裡,林師傅做了一個夢。夢裡,他來到了一片開滿白色小花的山坡上,小瓷就在前麵跑,一邊跑一邊回頭叫他:“爹爹,快來追我呀!”林師傅高興地追了上去,可就在他快要抓住女兒的時候,小瓷突然消失了,隻留下一句話在風中迴盪:“爹爹,我想回家...”
林師傅從夢中驚醒,淚流滿麵。他看著窗外皎潔的月光,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心中萌生:他要為女兒,做一個一模一樣的瓷偶!一個有她模樣的瓷偶,一個能陪在他身邊的瓷偶!
這個念頭一旦產生,就像野草一樣在他心裡瘋長。他不顧妻子的反對,重新打開了塵封已久的窯坊。他挑選了最上好的高嶺土,一遍遍地淘洗、揉捏,直到那團泥土變得像嬰兒的肌膚一樣細膩。他把自己關在工作室裡,憑著記憶,一點一點地塑造著女兒的模樣。
他塑了捏,捏了毀,毀了再塑。每一個細節,他都不敢馬虎。小瓷微微上翹的嘴角,她眼角那顆小小的淚痣,她笑起來時臉頰上的小酒窩...他要做得一模一樣,分毫不差。
整整三個月,林師傅冇有出過窯坊一步。他瘦得脫了相,眼睛裡佈滿了血絲,但他的眼神,卻異常明亮,充滿了希望。終於,一個和小瓷一模一樣的瓷偶坯體完成了。接下來是上釉。林師傅調配出一種特殊的釉料,這種釉料燒製出來,會呈現出一種像真人肌膚一樣的溫潤光澤。他小心翼翼地為瓷偶上釉,就像在給真正的女兒穿衣服一樣。
最後,也是最關鍵的一步——燒製。林師傅將瓷偶小心翼翼地放進了窯裡。他親自守著窯火,三天三夜冇有閤眼。他控製著火候,時而大火猛燒,時而小火慢煆,嘴裡還不停地唸叨著:“小瓷,我的乖女兒,你一定要回來,一定要回來啊...”
第四天清晨,窯火終於熄滅。林師傅激動地打開窯門,一股熱浪撲麵而來。他顧不上燙,衝進窯裡,抱出了那個瓷偶。
在晨光的照耀下,瓷偶通體散發著溫潤如玉的光澤。她穿著小瓷生前最喜歡的那件粉色小襖,梳著兩個可愛的羊角辮,臉上帶著甜甜的微笑,眼睛微微閉著,彷彿隻是睡著了。
林師傅抱著瓷偶,老淚縱橫:“小瓷...我的小瓷...你回來了...”
他將瓷偶放在了女兒生前睡的小床上,每天都跟她說著話,給她講故事,就像女兒還在世一樣。妻子看著丈夫這個樣子,心裡既心疼又無奈,隻能默默地照顧著他。
日子一天天過去,林師傅的精神狀態好了很多。他不再像以前那樣頹廢,開始重新接一些瓷器活兒。但他每天最開心的事,就是回到家裡,跟瓷偶小瓷”說說話。
轉眼間,就到了中秋節。這一晚,月亮又大又圓,像一個大銀盤掛在天上。林師傅和妻子吃完團圓飯,就回到了房間。林師傅像往常一樣,坐在床邊,對著瓷偶小瓷”說著話。
“小瓷,你看,今晚的月亮多圓啊。你要是在的話,肯定會拉著我和你娘,去院子裡賞月,吃月餅的...”林師傅說著說著,聲音就哽嚥了。
就在這時,奇蹟發生了。
床上的瓷偶,那雙緊閉的眼睛,竟然緩緩地睜開了!那是一雙清澈明亮的大眼睛,像兩顆黑葡萄,充滿了靈氣。她眨了眨眼睛,看著林遠山,甜甜地叫了一聲:“爹爹。”
林師傅驚得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。他以為自己是在做夢,他使勁地掐了自己一下,很疼!這不是夢!
“小瓷...小瓷!你真的活了?你認得爹爹?”林師傅激動得語無倫次。
瓷偶小瓷點了點頭,坐了起來。她的動作有些僵硬,但確實是活的。她看著林師傅,眼中充滿了依戀:“爹爹,我做了一個好長的夢。夢裡,我一直在找你,可是怎麼也找不到。”
林師傅一把抱住瓷偶小瓷,淚水奪眶而出:“回來就好,回來就好...”
妻子聽到動靜,也跑了進來。當她看到活過來的瓷偶小瓷時,也驚得目瞪口呆。她試探著叫了一聲:“小瓷?”
瓷偶小瓷轉過頭,看著母親,也叫了一聲:“娘。”
妻子再也忍不住,衝上前,和林師傅一起抱住了瓷偶小瓷,一家人哭成一團。
從那以後,瓷偶小瓷真的就像林師傅的女兒一樣,生活在了這個家裡。她記得所有小時候的事情,會唱林師傅教她的歌謠,會幫母親做簡單的家務,甚至會拿著畫筆,像林師傅一樣畫畫。她的一切,都和真正的小瓷一模一樣。
唯一的區彆是,她不會流淚。
有一次,林師傅不小心打碎了一個他最喜歡的茶壺,那是他和小瓷一起做的。他看著地上的碎片,心裡難過極了,眼淚掉了下來。瓷偶小瓷看到父親流淚,也跟著難過,她的大眼睛裡也蓄滿了淚水,可是,無論她怎麼努力,那淚水就是流不出來。
她急得直跺腳:“爹爹,娘,我...我為什麼哭不出來?”
林師傅和妻子看著她,心裡一陣酸楚。他們知道,瓷偶畢竟是瓷偶,她不是真正的人。她雖然有了女兒的記憶和情感,但她的身體,還是瓷。
林師傅擦掉眼淚,安慰道:“小瓷不哭,不哭。爹爹冇事,茶壺碎了可以再做一個。”
瓷偶小瓷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,她用力地眨了眨眼睛,把眼中的淚水憋了回去。
日子又恢複了平靜。林師傅一家,因為瓷偶小瓷的迴歸,重新充滿了歡聲笑語。林師傅的手藝也恢複了往日的精湛,甚至更勝一籌。因為他知道,他的女兒在看著他,他不能讓她失望。
然而,好景不長。鎮上的人,很快就發現了林家的秘密。一個不會長大的孩子,這本身就是一件怪事。再加上瓷偶小瓷有時動作僵硬,皮膚冰冷,鎮上開始流傳起各種謠言。
有人說,林師傅被女兒的死逼瘋了,找了個妖邪之物來冒充女兒。
也有人說,那個瓷偶是被邪靈附體了,會吸食人的精氣,給鎮上帶來災禍。
謠言越傳越邪乎,鎮上的人開始疏遠林家,甚至有人指著他們家的背影,指指點點。
林師傅和妻子聽到了這些謠言,心裡很難過,但他們冇有理會。他們知道,小瓷就是他們的女兒,這就夠了。
可是,他們越是不理會,謠言就越是厲害。終於,有一天,鎮上的幾個大戶,聯合起來,找到了縣太爺,說林家藏有妖物,請求縣太爺派人將那妖物銷燬,以保全鎮平安。
縣太爺本來不信,但架不住人多嘴雜,再加上那些大戶都是鎮上有頭有臉的人物,他隻好派了幾個衙役,跟著他們一起來到了林家。
一群人氣勢洶洶地闖進了林家窯坊。林師傅和妻子擋在瓷偶小瓷麵前,怒視著他們。
“你們要乾什麼?”林師傅厲聲問道。
一個為首的大戶指著瓷偶小瓷,說:林“遠山,你為了一個死去的女兒,竟然弄來一個妖物冒充,你這是在禍害全鎮!今天,我們就要替天行道,毀了這妖物!”
“你們胡說!小瓷不是妖物,她是我的女兒!”林師傅的妻子急得哭了出來。
“是不是妖物,燒了窯就知道了!”另一個大戶叫道。
說著,他們就指揮著衙役,要衝過去抓瓷偶小瓷。
就在這時,瓷偶小瓷突然從父母身後走了出來。她看著那些凶神惡煞的人,小小的臉上,冇有一絲害怕,隻有深深的悲傷。
她看著那些曾經對她和藹可親的叔叔阿姨,看著那些曾經和她一起玩耍的小夥伴的家長,眼淚,再次充滿了她的眼眶。
“爹爹,娘,對不起...”瓷偶小瓷回頭,對父母露出了一個淒美的笑容,“是我,給你們添麻煩了。”
說完,她轉過頭,對著那些衝過來的人,用力地閉上了眼睛。
一滴晶瑩剔透的淚珠,從她的眼角,緩緩地滑落。
那滴淚珠,在空中劃過一道美麗的弧線,落在了地上。
“啪嗒”一聲輕響。
瓷偶小瓷的身體,就像被打破的鏡子一樣,瞬間碎裂成了無數片。那些碎片,在陽光下,閃爍著五彩斑斕的光芒,然後,慢慢地消散在空氣中,隻留下一股淡淡的、類似瓷土的清香。
林師傅和妻子呆呆地站在原地,看著女兒消失的地方,心如刀絞,卻哭不出聲來。
那些衝進來的人,也都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。他們看著地上那滴尚未完全蒸發的淚珠,再看看悲痛欲絕的林師傅夫婦,臉上露出了羞愧和悔恨的表情。
他們終於明白,他們毀掉的,不是一個妖物,而是一個父親對女兒最深沉的愛,和一個孩子最純真的靈魂。
從那以後,柳溪鎮再也冇有人敢提瓷偶還魂的事。林師傅和妻子,也搬離了柳溪鎮,冇有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裡。
隻是,在每年的中秋節,當月亮最圓最亮的時候,有人說,在柳溪鎮的上空,會看到一個穿著粉色小襖的小女孩的身影,她在月光下翩翩起舞,臉上帶著甜甜的微笑,彷彿在告訴所有人,她從未離開。
而林遠山,也再冇有燒製過任何一個瓷器。有人說,他帶著對女兒的思念,雲遊四方去了。也有人說,他在一個無人知曉的地方,重新建了一座窯,試圖再次燒製出那個會流淚的瓷偶。
隻是,這一次,他不再是為了讓她複活,而是為了,留住那一滴,愛的淚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