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編民間故事大雜燴 第523章 蟲師傳

南嶺深處，有座叫雲腳寨的村子，寨子依山傍水，四季如春。可這年夏天，怪事來了。寨子裡的人接二連三地倒下，不是頭疼腦熱，就是渾身乏力，眼窩深陷，像是被抽走了精氣神。請郎中來看，把過脈，翻過眼皮，一個個都搖頭，隻說是“瘴癘”，開了些驅邪避瘴的草藥，喝了也不見好。

寨裡人心惶惶，連寨門口那棵百年老槐樹上的蟬都叫得有氣無力。就在這時，一個揹著舊竹簍、穿著粗布短褂的漢子進了寨。他約莫三十出頭，皮膚是常年日曬的深褐色，眼神卻亮得像山澗裡的泉水，透著一股子沉靜。他叫阿青，是個“蟲師”。

蟲師，這行當在古書裡偶爾見過，說是能通曉蟲語，與蟲共生的人。寨裡人隻在祖輩的閒話裡聽過，誰也冇真見過。阿青一進寨，就感覺到了不對勁。空氣裡飄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甜膩味，像是熟透的果子，又有點發餿。他蹲下身，撚起一點路邊的泥土，湊到鼻尖聞了聞，眉頭皺了起來。

“這不是瘴癘，”他站起身，對圍過來的幾個村民說，“是‘噬憂蟻’。”

“噬憂蟻？”老村長拄著柺杖，渾濁的眼睛裡滿是疑惑，“冇聽過這東西，隻聽過螞蟻搬家，啃骨頭，還能噬憂？”

阿青解釋道：“此蟻非彼蟻。它們喜食人心中憂愁煩惱，尋常人憂思少，倒也無妨。可若有人心中鬱結過深，或是遇上了大悲大喜之事，這噬憂蟻便會循著那股強烈的‘憂’氣而來，鑽入人體，啃食心神。被咬之人，初時隻是恍惚，時間長了，便如行屍走肉，神魂俱損。”

村民們聽得毛骨悚然，憂愁本身就是病，這倒好，還有專吃憂愁的螞蟻來湊熱鬨！

“那……那怎麼辦？”有人顫聲問。

“憂愁是根，蟻是葉。根不除，葉難斷。”阿青說著，打開了他那箇舊竹簍。簍裡冇有乾糧，也冇有草藥，隻有幾隻形態各異的蟲子。一隻通體翠綠的小蝴蝶，翅膀上帶著金色的斑點，正安靜地趴在一片桑葉上；幾隻比米粒還小的黑色甲蟲，在簍底慢慢爬著；還有一隻渾身金黃、透明如水晶的小蜜蜂，正發出細微的“嗡嗡”聲，像是在低語。

“這些是……”老村長好奇地探頭。

“這是‘引夢蛾’，這是‘尋蹤甲’，這是‘傳音蜂’。”阿青一一介紹，“要引出噬憂蟻，得先找到它們的巢穴。寨子裡憂氣最重的，當數西頭李木匠家。”

李木匠的兒子前些日子上山打柴，失足墜了崖，人冇找到，隻找回了一堆破碎的衣裳。李木匠夫婦整日以淚洗麵，屋子裡的愁苦氣，濃得化不開。

阿青帶著傳音蜂來到李木匠家。傳音蜂振翅飛出，不多時又飛回，在阿青耳邊繞了幾圈，發出一陣急促的“嗡嗡”聲。阿青點點頭，對李木匠說：“蟻巢在你們家後院那棵老榆樹的樹洞裡，離地麵三尺深。它們已經把您二老的憂愁當成了糧食。”

李木匠夫婦聽得目瞪口呆，半晌說不出話來。

阿青讓村民們拿來鋤頭和鐵鍬，在後院老榆樹下挖了起來。挖了約莫三尺深，一個黑漆漆的樹洞出現在眼前。一股更濃的甜膩味從洞裡飄出。阿青示意大家退後，他從竹簍裡放出那隻翠綠的引夢蛾。

引夢蛾撲扇著翅膀，飛進樹洞。過了一會兒，令人驚奇的一幕出現了：隻見成千上萬隻比螞蟻略大、身體呈半透明狀的黑色小蟲，從樹洞裡爬了出來。它們並非四散奔逃，而是排著隊，跟在引夢蛾後麵，像一條黑色的溪流，緩緩地向寨子外走去。

“這是……”村民們看得目瞪口呆。

“引夢蛾能編織出最寧靜祥和的夢境，對噬憂蟻來說，比憂愁更具吸引力。”阿青解釋道，“它們被引夢蛾的夢境所惑，自然會跟著走。”

等蟻群全部走出樹洞，阿青又讓村民們在樹洞裡填上石灰和艾草，驅散殘餘的蟻氣。做完這一切，他來到李木匠家，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陶瓶，倒出一些淡黃色的粉末，兌在水裡，讓李木匠夫婦喝了下去。

“這是‘安神散’，由尋蹤甲的甲粉和幾種草藥製成，能安撫心神，補回虧損的精氣。”

說來也怪，李木匠夫婦喝了藥，當晚竟睡了個安穩覺。第二天醒來，雖然喪子之痛仍在，但那股要人命的恍惚和無力感卻消散了大半。

寨裡其他人，在阿青用類似的方法清除了各自家中或周圍的噬憂蟻後，病情也漸漸好轉。不過半月，雲腳寨又恢複了往日的生機與笑語。

村民們對阿青感激不儘，殺豬宰羊要款待他。阿青卻婉拒了，他隻是從竹簍裡拿出幾隻金色的傳音蜂，放在老村長手裡：“村長，這傳音蜂可傳訊千裡。日後寨裡若有難事，放出它，它自會去尋我。記住，蟲非妖物，亦非神物，它們隻是天地間的一部分，遵循著自然的平衡。人心憂愁過甚，便會引來噬憂蟻；而蟲師所做，不過是幫著恢複這平衡罷了。”

說完，阿青背上竹簍，像來時一樣，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雲腳寨。他走後，寨子裡的人們時常會看到一些奇特的蟲子：有在花間飛舞、翅膀會發光的螢火蟲，有在葉子上吐絲、能織出彩色錦帶的蠶，還有在稻田裡捉害蟲的瓢蟲。它們從不傷人，反而給寨子帶來了豐收和吉祥。

老村長常常會對著寨子外的山巒發呆，嘴裡唸叨：“蟲師……蟲師……那是咱們南嶺的守護神啊。”隻是從此以後，再也冇人見過阿青。有人說他隱居在更深的大山裡，和蟲子們為伴；有人說他雲遊四方，去幫助那些被蟲子困擾的人。但雲腳寨的人們都相信，隻要這片土地還需要，蟲師和他的蟲朋友們，就一定會出現。因為他們之間，有著比山更重、比水更長的古老契約——那是人與自然，最本真的共生之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