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編民間故事大雜燴 第445章 石牛嚼月

青石山的山巔上，臥著一頭石牛。冇人知道它立了多少年，隻聽鎮上最老的胡老爹說，他爺爺的爺爺小時候，那石牛就蹲在那兒了。石牛通體青黑，四肢蜷曲，腦袋卻微微昂著，像是在看天，隻是那雙眼睛始終是兩個空洞，看著有些瘮人。

放羊娃阿竹，每天都要把羊群趕到青石山。他總愛坐在石牛背上打盹，牛背被太陽曬得暖烘烘的，比家裡的土炕還舒服。有回他摸石牛的眼睛，開玩笑說：“牛啊牛，你要是有眼珠，說不定真能活過來。”話音剛落，指尖突然一陣發涼，像是觸到了冰，嚇得他趕緊縮回手。

那年夏天，天旱得邪乎。從清明到六月，一滴雨冇下，鎮上的井眼都見了底，田地裡的玉米苗蔫得能搓成繩。鎮長帶著鄉親們去龍王廟求雨，求了半個月，香爐裡的香灰積了厚厚一層，天上還是連朵雲都冇有。

“再不下雨，咱們都得渴死。”阿竹的娘夜裡總抹眼淚，家裡的水缸隻剩個底，連餵羊的水都得省著用。阿竹聽著心裡發酸，每天趕羊上山時，都要對著石牛唸叨：“石牛啊石牛，你要是有靈，就幫著求場雨吧，哪怕下一滴呢。”

七月初的一個夜裡，阿竹起夜，看見窗外亮得嚇人。他以為是月亮，推開窗一看，卻見青石山的方向透著白光，像是山巔著了火。他心裡咯噔一下，披上褂子就往山上跑——羊群還拴在山腰的老槐樹下呢。

跑到半山腰，他看見山巔的白光不是火，是從石牛身上發出來的。那光芒淡淡的，像是蒙了層霧的月光，順著石牛的輪廓流淌，把周圍的石頭都照得發白。阿竹屏住呼吸，悄悄往上爬，躲在一塊巨石後麵偷看。

隻見石牛的兩個眼洞裡，竟亮起了銀白的光，像是嵌了兩顆月亮。它原本蜷著的脖子慢慢伸直，腦袋抬得更高了，嘴巴一張一合，像是在吃東西。而天上的月亮，明明是圓的，此刻卻缺了一小塊，像是被什麼東西啃過，缺口處還冒著淡淡的白氣。

“石牛在吃月亮？”阿竹揉了揉眼睛，以為自己看錯了。可再仔細看，石牛的嘴巴動一下，天上的月亮就缺一塊，那銀白的光從月亮上飄下來，順著石牛的嘴往裡鑽，眼洞裡的光就更亮一分。

直到月亮被啃得隻剩小半個，石牛才停下動作，嘴巴慢慢合上，眼洞裡的光也暗了下去，最後恢覆成兩個黑洞洞的眼窩。山巔重新陷入黑暗，隻有天上的殘月，慢慢往雲裡躲。

阿竹嚇得心“咚咚”跳，連滾帶爬地下了山。回到家，他把這事告訴爹孃，他爹罵他：“胡說八道！石頭做的牛怎麼會吃月亮？定是你看走了眼。”

可從那天起，阿竹夜夜都往山巔跑。他發現，每到後半夜，石牛就會亮起眼睛，啃食月華。天上的月亮明明該一天天變圓，卻總在夜裡缺個角，到了白天又慢慢圓回來，像是被什麼東西悄悄補好了。

他冇再告訴彆人，隻把這事藏在心裡。看著石牛夜夜“嚼月”，他忽然覺得，這石牛說不定真能救鎮上的人。

轉眼到了七夕。這天夜裡，阿竹又躲在巨石後。剛過三更，石牛突然發出“哢噠”一聲響，像是石頭在動。緊接著，眼洞裡的光猛地亮起來，比往常亮了十倍，照得山巔如同白晝。

天上的月亮是圓的，像個銀盤子。石牛仰起頭，嘴巴張得老大，一道白光從月亮上射下來，直鑽進它嘴裡。阿竹聽見“哢嚓哢嚓”的聲音，像是在嚼脆骨頭，石牛的肚子慢慢鼓了起來，青黑的石頭上竟透出淡淡的七彩光。

約莫過了一個時辰，石牛突然打了個飽嗝，“噗”的一聲，從嘴裡噴出無數光點。那些光點五顏六色的，紅的像瑪瑙，綠的像翡翠，在空中飄了飄，然後“簌簌”地往下落，有的落在石頭縫裡，有的落在乾涸的溪床上。

阿竹伸手去接，一片七彩的玉屑落在他手心裡，涼絲絲的，還帶著點甜味，冇等他細看，就化成了一滴水，順著指縫溜走了。

就在這時，他聽見“咕嘟咕嘟”的聲音。低頭一看，腳下的石頭縫裡冒出了水，先是一點點，很快就彙成了細流，順著山坡往下淌。他往溪床跑，隻見乾涸了半年的河床裡，水正從地下冒出來，越來越多，已經能冇過腳踝了。

“水！有水了！”阿竹高興得大喊。

他回頭看石牛，隻見它肚子上的七彩光漸漸退去，露出幾行凹進去的字。阿竹湊近了看，那些字彎彎曲曲的，像是蟲子爬，他隻認出其中幾個——“司”、“旱”、“神”、“君”。

“司旱神君？”阿竹唸叨著，突然明白了。這石牛不是普通的石頭，是管旱澇的神仙變的。它夜夜啃月華，是在積攢神力，等著給鎮上送水呢。

他連滾帶爬地下山，敲響了鎮口的大鑼。“有水了！山上來水了！”

鄉親們都跑了出來，跟著阿竹往山上跑。到了山腰，果然看見清水順著山坡往下流，大家激動得又哭又笑，有的趴在地上喝水，有的對著山巔磕頭。

鎮長帶著幾個識字的老先生去看石牛肚子上的字，老先生們圍著石牛看了半天，最後說：“這是古篆，寫的是‘司旱神君’。看來是咱們心誠，感動了山神，特派神君來救咱們。”

那天之後，青石山的泉水越湧越多，順著山坡流成了小溪，鎮上的井也慢慢漲了起來。冇過幾天，天上竟下起了雨，不大，卻淅淅瀝瀝的，下了整整三天，田地裡的玉米苗又直起了腰。

鄉親們湊錢在山巔蓋了座小廟，就叫“神君廟”，廟裡供奉著石牛的畫像。阿竹每天上山，不再是為了放羊，而是給石牛打掃身上的灰塵，有時還會帶些新鮮的草料，放在石牛嘴邊，雖然他知道石牛不會吃，可總覺得該這麼做。

有人說，後來每到七夕夜，還能看見石牛眼睛發光，隻是不再啃月亮了，而是靜靜地看著鎮上的燈火，肚子上的古篆會透出淡淡的光。也有人說，在月圓的時候，能聽見山巔傳來“哢嚓哢嚓”的聲音，像是石牛在嚼什麼好東西，第二天準會下雨。

阿竹老了以後，常坐在山巔給孩子們講故事。他指著石牛，說：“你們看，這神君啊，其實是頭好牛，它不喜歡看咱們受苦。以後要是再遇著天旱，不用怕，對著石牛多唸叨唸叨，它聽得見。”

孩子們似懂非懂地點頭，伸手去摸石牛的眼睛，指尖傳來暖暖的溫度，再冇有過冰一樣的涼。而石牛始終昂著頭，像是在看天，又像是在看鎮子裡嫋嫋升起的炊煙，肚子上的“司旱神君”四個字，在陽光下閃閃發亮，像是藏著無數個月光的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