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編民間故事大雜燴 第438章 槐安茶博士

槐安鎮有棵老槐樹，也不知活了幾百歲，樹乾粗得三個人都抱不過來，樹冠像一把撐天的綠傘，遮了大半條街。樹下有間茶館，門臉不大，招牌上就寫著“槐安茶”三個字，墨跡已經有些褪色，可鎮上的人都說，這茶館的茶，喝一口能讓人忘了半輩子的煩心事。

茶館的主人是個瘦老頭，大家都叫他“茶博士”。他總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，坐在櫃檯後麵，慢悠悠地擦著茶碗，從不吆喝，可茶客卻像約好了似的，天冇亮就來排隊。茶博士煮茶的水也怪，不是井水，也不是河水，而是每天清晨去老槐樹上接的露水。他說：“這槐樹活得久了，露水裡都是歲月的滋味。”

鎮上的人愛喝這茶，不光是因為它香，還因為喝完茶的人，常常會說些稀奇古怪的話。有人說夢裡回到了小時候，孃親還在世；有人說瞧見了年輕時的自己，牽著心愛的姑娘在河邊走；還有人說，夢見了古時候的事，像看戲似的，可醒來卻又記不清細節。茶博士聽了，隻是笑笑，也不解釋，隻說：“茶是老槐樹的魂，夢是人心底的念。”

這一年，槐安鎮來了個陌生的俠客。他穿著黑衣，腰間配著一把烏黑的劍，麵容冷峻，眼神像刀子一樣銳利。他在鎮上的客棧住下，白天在街上轉悠，晚上就坐在茶館裡喝茶。茶博士給他倒了碗茶，他喝了一口，眉頭微微一皺，卻冇有說話。

俠客在鎮上住了七天，每天都要來喝一碗槐安茶。第七天夜裡，他坐在茶館角落，茶博士照例給他倒了茶。俠客捧著碗，忽然開口問：“這茶……能讓人夢見過去？”

茶博士擦茶碗的手頓了頓，抬頭看他：“你想夢見什麼？”

俠客沉默了一會兒，低聲道：“我想知道，我仇人的先祖，是不是也做過惡事。”

茶博士冇再問，隻是給他續了碗茶。俠客喝完，靠在椅背上，閉上了眼睛。

茶香嫋嫋，俠客的意識漸漸模糊，再睜眼時，發現自己站在一片陌生的田野裡。天空湛藍，遠處有炊煙裊裊，近處是幾間茅草屋，屋前有個老者正在教幾個孩童讀書。那老者鬚髮皆白，麵容慈祥，孩童們圍著他，聽得認真。

俠客心裡一震——這老者，竟與他仇人的畫像有七分相似！

他正疑惑，忽然聽見一陣馬蹄聲，遠處塵土飛揚，一隊官兵衝進村子，為首的將領厲聲喝道：“搜！給我搜！那反賊就藏在這兒！”

老者臉色驟變，一把將孩童護在身後，對官兵拱手道：“將軍，草民世代務農，從未見過什麼反賊……”

將領冷笑一聲，拔刀指向他：“少廢話！朝廷通緝的要犯，豈容你包庇！”

老者歎了口氣，忽然從懷中掏出一塊玉佩，遞給將領：“將軍，草民確有苦衷。此物乃先帝所賜，草民祖先曾救過先帝性命，先帝親口許諾，無論犯何罪，皆可免死一次。今日草民願以此玉換村民平安。”

將領接過玉佩，神色猶豫，最終點了點頭：“罷了，看在先帝麵子上，今日饒你們一命。但那反賊若敢露麵，定斬不赦！”說罷，帶兵離去。

老者望著官兵遠去的背影，長歎一聲，轉身對孩童們柔聲道：“今日之事，莫要外傳。讀書人，當心懷天下，但也要懂得明哲保身。”

俠客站在一旁，看得怔住。他忽然明白——眼前這位老者，正是他仇人的先祖，而他的仇人，或許並非天生惡徒，而是被迫走上這條路……

夢到這裡，俠客猛地驚醒，發現自己仍坐在茶館裡，茶博士正靜靜地看著他。

“夢見了什麼？”茶博士問。

俠客沉默良久，忽然苦笑一聲，伸手拔出腰間的劍。劍身烏黑，寒光凜冽，可他的手卻微微發抖。

“我原以為，殺了他，就能讓死去的兄弟們瞑目。”他低聲道，“可剛纔的夢裡……我瞧見他的先祖，也曾是個好人。”

茶博士冇說話，隻是給他重新倒了碗茶。

俠客捧著茶碗，眼淚忽然砸進茶水裡。他緩緩抬起頭，將劍橫在膝上，猛地一折——“哢嚓”一聲，劍身斷成兩截。他拾起斷劍，走到茶館門口的老槐樹下，挖了個坑，將斷劍埋了進去。

“從今往後，我不報仇了。”他對茶博士說，“也不再尋死了。”

茶博士點點頭，遞給他一碗新泡的茶：“槐露煮的，嚐嚐？”

俠客接過茶碗，喝了一口，忽然皺眉：“怎麼……有點苦？”

茶博士笑道：“槐樹活得久了，露水裡自然帶點苦味。可苦過之後，回甘更濃。”

俠客望著老槐樹，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鬆動了。他不知道自己以後會去哪兒，但他知道，從今往後，他不再是那個隻知道殺戮的俠客了。

第二天，俠客離開了槐安鎮。鎮上的人冇問他去哪兒，茶博士也隻是站在門口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儘頭。

從那以後，槐安茶的味道似乎真的變了——茶香依舊清冽，可細細品來，卻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苦澀，像是歲月沉澱後的回甘。

茶客們都說，這茶，喝著喝著，竟品出了人生百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