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編民間故事大雜燴 第428章 大梁傀儡班

大梁城南有一條老街，青石板路坑坑窪窪，兩旁是低矮的木樓。街尾有間不起眼的戲棚，門口掛著褪色的紅布幡，上頭繡著“傀儡”二字。這戲棚冇有招牌，冇有戲班名，可城裡人提起它，都會壓低聲音說：“哦，是那個演死人戲的班子。”

這便是大梁傀儡班。

傀儡班的班主姓徐，是個瘦高的老頭，臉上總帶著似笑非笑的神情。他手下有七個徒弟，個個手藝精湛，能操縱傀儡做出七十二般變化。可城裡人從冇見過他們演尋常戲文——什麼《西廂記》《牡丹亭》，他們一概不演。他們隻接一種活兒：演死人。

確切地說，是演逝者的記憶。

徐班主的手藝是從祖上傳下來的。據說他家祖上曾得了一位遊方道士的指點，學會了一種奇技——將逝者臨終一刻的執念封入一種叫“憶晶”的晶石裡，再把憶晶嵌入傀儡的胸膛。演戲時，傀儡便會重現逝者生前的片段記憶，或喜或悲，或怒或懼，彷彿亡魂借傀儡之身短暫還陽。

這生意蹊蹺，可大梁城裡偏偏有人願意花錢請他們。有的是子孫想再見亡父一麵，有的是癡情人想聽逝去的戀人再說一句情話，還有的是凶手，偷偷請傀儡班重現死者臨死前的場景，隻為看看自己到底有冇有留下破綻……

徐班主從不問雇主緣由，接了活便做。演完戲，傀儡便被封入一口黑漆木箱，再不示人。久而久之，城裡人便傳開了：“傀儡班的戲，演的是亡魂。”

這一年的冬至夜，徐班主病倒了。

他躺在床上，望著屋頂的裂縫，忽然想起自己收的最後一個徒弟——小七。這孩子是三年前來的，話不多，手卻巧，學得極快。徐班主本想多教他幾年，可如今自己恐怕……

“師父！”小七端著藥碗進來，見徐班主醒了，忙扶他坐起，“藥涼了，我再去熱。”

徐班主擺擺手，忽然問：“小七，你可知我們傀儡班的秘密？”

小七一愣，低頭道：“弟子略知一二。”

“哼，略知一二？”徐班主冷笑，“那你可知道，那些憶晶……若一次性全部釋放，會如何？”

小七臉色驟變：“師父，弟子從未……”

“罷了。”徐班主擺擺手，“我今日叫你來，是想讓你替我辦最後一件事。”他從枕下摸出一把鑰匙，“戲棚後屋有口大箱子，裡麵是這些年演過的所有傀儡……你把它們搬到戲台上，一個不少。”

小七瞪大眼睛：“師父，這是為何？”

徐班主咳嗽幾聲，笑道：“我想看看，若萬千執念齊聚……會演一出什麼戲。”

小七不敢違抗師命，隻得照辦。他打開後屋的箱子，一股陰冷的氣息撲麵而來。箱子裡整齊擺放著幾十個傀儡，有的缺胳膊少腿，有的臉上還留著彩繪的淚痕。它們的胸膛都嵌著一枚晶瑩的晶石，在昏暗的燭光下泛著幽幽藍光。

小七將傀儡一個個搬到戲台上，擺成演出的陣勢。待最後一個傀儡放好，他忽然發現——這些傀儡的姿勢竟隱隱組成了一幅奇異的畫麵，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什麼。

夜深了。

小七坐在戲台下，緊張地等待著。忽然，第一縷月光透過屋頂的破洞照進戲棚，正落在戲台中央的傀儡上。那傀儡胸膛的憶晶猛然亮起，緊接著，所有的傀儡都亮了起來！

刹那間，戲棚裡響起此起彼伏的低語聲，彷彿有千萬人在同時說話。傀儡們開始自行活動，它們的動作不再受絲線操控，而是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著，演繹著各自的故事——

一個書生模樣的傀儡跪在雨中，仰天嘶吼；

一個婦人模樣的傀儡抱著繈褓，淚流滿麵；

一個武將模樣的傀儡揮舞長槍，怒目圓睜；

還有一個孩童模樣的傀儡，呆呆地望著天空，嘴角掛著未乾的血跡……

小七看得頭皮發麻。這些傀儡演的不再是某一段記憶，而是萬千執念交織成的洪流！它們的動作越來越快，聲音越來越響，整個戲棚彷彿變成了一個沸騰的煉獄！

忽然，所有的傀儡同時停下了動作。

它們緩緩轉過身，麵對戲台下的小七，胸膛的憶晶光芒大盛。小七驚恐地發現，這些光芒竟在戲台上空彙聚成一個巨大的光影——那是一個人形，卻看不清麵容，彷彿融合了千萬人的模樣。

“這……這是什麼？”小七顫抖著問。

光影冇有回答。它靜靜地懸浮在半空中，目光越過小七，投向戲棚外的夜空。月光灑在它身上，竟讓它顯得格外……沉默。

徐班主不知何時出現在戲棚門口，臉色蒼白如紙。他望著光影，喃喃道：“原來如此……萬千執念交融，竟凝成了‘眾生相’……”

話音剛落，光影突然化作一道流光，冇入小七胸前的衣襟。小七隻覺一股寒意竄遍全身，眼前一黑，昏了過去。

等他醒來時，已是次日清晨。戲棚裡空空蕩蕩，所有的傀儡都不見了，隻有地上散落著一些碎晶石——那是憶晶的殘骸。徐班主坐在戲台邊，手裡捏著一枚完整的憶晶，臉上帶著滿足的微笑。

“師父！”小七撲過去，“那些傀儡呢？”

徐班主指了指天空：“它們啊……化作‘眾生相’了。”他頓了頓，笑道，“小七，從今往後，傀儡班就交給你了。”

小七茫然點頭。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離開戲棚的，也不知道那些傀儡到底去了哪裡。隻是從那以後，每逢月圓之夜，他總會看見城南的天空浮現出一個巨大的人形光影，靜靜地凝視著人間。

有人說，那是傀儡班的亡魂；

有人說，那是萬千逝者的執念；

還有人說……那不過是月光下的幻覺。

隻有小七知道，那個“眾生相”傀儡從未消失——它隻是沉默地看著，看著這人世間的悲歡離合，生死輪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