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終南山深處有一汪碧潭，潭水綠得像塊化不開的翡翠，深不見底。當地山民都叫它“忘川潭”，說潭底連著天河，水裡遊著一種尺把長的玉魚，通體透明，連骨頭都看得清，活像用凍住的月光雕成的，這便是尺素魚。
據說很多年前，有個叫阿禾的姑娘住在潭邊。她男人是個采藥人，三年前為了采懸崖上的千年靈芝，失足摔進了雲霧裡，連屍身都冇找著。阿禾不信他死了，總覺得他是迷了路，每天都往潭邊跑，對著水麵喊他的名字，喊到嗓子啞了，就坐在石頭上掉眼淚。
有天傍晚，阿禾正抹著淚，忽聽水裡嘩啦一聲響。她抬頭一看，隻見條尺素魚浮在水麵，魚腹裡隱約有團墨跡。她想起老人們說的話——把心事寫在水紋箋上，讓尺素魚捎給天上的人。可水紋箋是用潭邊特產的韌草做的，要三蒸三曬才能成紙，她家裡冇有；再說，送信得用至誠的淚，她流了那麼多淚，哪滴纔算至誠呢？
阿禾咬咬牙，連夜采了韌草回家。她冇有蒸籠，就把草放進陶罐，架在火上煮，煮爛了再撈出來捶打，捶得像棉絮一樣，又鋪在竹篩上曬。白天太陽毒，她就守在篩子旁翻草，晚上怕露水打濕，就搬回屋裡。折騰了七天，總算做出三張皺巴巴的紙，紙麵上隱現著細密的水紋，正是水紋箋。
寫什麼呢？阿禾握著炭筆，手直抖。她想問問男人在那邊過得好不好，想告訴他家裡的玉米快熟了，想告訴他自己夜裡總夢見他揹著藥簍回來。可寫了又劃，劃了又寫，最後隻留下一行字：“你在哪？我想你。”
她捧著信箋來到潭邊，剛要往下投，又想起老人們說的話——淚不夠誠，魚過不了天河。她坐在石頭上，望著水麵發呆。風吹過潭麵，起了層細浪，像男人以前給她梳頭髮時，手指劃過發間的觸感。她忽然想起男人走的那天，天還冇亮，他蹲在灶前給她燒火，火光映著他的側臉，他說：“等我回來，就娶你。”那時候她冇哭，隻笑著推了他一把，說早點回來。
想到這兒，眼淚突然就下來了，大顆大顆砸在信箋上，暈開了墨跡。阿禾趕緊把紙疊成小方塊，輕輕放進水裡。尺素魚不知從哪遊了過來，張嘴就把紙吞了，尾巴一擺，鑽進水底不見了。
那天晚上，阿禾做了個夢。夢裡有條發光的魚，正往天上遊。天河水是倒流的，浪頭比山還高，水裡飄著星星的碎片，像刀子一樣割在魚身上，把透明的魚鱗劃得粉碎。可那魚還是一個勁地往上衝，魚腹裡的信箋透著光，像盞小燈籠。
第二天一早，阿禾跑到潭邊，看見水麵上漂著些亮晶晶的碎片，像是魚鱗。她心裡一緊，蹲下去想撈，卻發現碎片碰到手指就化了，涼絲絲的，像眼淚。
就這麼過了三個月，阿禾每月都做一張水紋箋，寫上幾句話，用淚浸透了投進潭裡。每次投完信，夜裡都會夢見尺素魚逆流而上，渾身是傷，卻從冇停過。
深秋的一天，阿禾正在收玉米，忽然看見潭麵上起了霧，霧裡有東西在發光。她跑過去一看，是條尺素魚，肚子鼓鼓的，遊到岸邊就不動了。她小心翼翼地把魚捧起來，見魚腹裡有團新的墨跡。她輕輕掰開魚嘴，掉出來一片乾枯的葉子，上麵用炭筆寫著三個字，筆跡歪歪扭扭，是她男人的字：“我等你。”
阿禾抱著葉子，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。再看那魚，已經冇了氣息，身體漸漸變得透明，最後化成一灘水，滲進了土裡。
後來，山民們常看見阿禾坐在潭邊，一邊做水紋箋，一邊對著水麵說話。有人說她瘋了，可冇人知道，每個月圓的夜裡，潭裡的尺素魚都會帶著信往天上遊，而天上某顆星星旁邊，總有片葉子在飄，上麵的字跡被露水打濕，又被風吹乾，卻從來冇褪色。
據說很多年後，有個迷路的書生在潭邊撿到半張水紋箋，上麵的字跡已經模糊，隻隱約能看出“等”字的下半截。他把紙湊近了看，發現紙纖維裡裹著些亮晶晶的東西，對著太陽一晃，竟折射出七色彩光，像無數細碎的星星在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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