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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編民間故事大雜燴 第344章 枯骨笑

作者:匿名 分類: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:2026-03-15 15:34:29

城郊亂葬崗的荒草,比城裡最破的草蓆還高。

陳三蹲在土坡上,攥著半塊發黴的炊餅,看殘陽把墳頭染成血紅色。他數過,這是第七次來這兒——前六回,他要麼被野狗攆跑,要麼被巡夜的更夫拿木棍趕走,要麼……他自己先抖著腿跑了。可今兒個不一樣,他往懷裡揣了把生鏽的剃頭刀,刀把磨得發亮,像塊冷硬的玉。

“橫豎都是死,挑個清淨地兒。”他抹了把臉上的鼻涕,往墳堆裡挪。

亂葬崗的墳冇碑,冇名,隻有青灰色的土包,像被踩扁的饅頭。陳三找了個最矮的土包,背靠著坐下,刀尖輕輕抵在手腕上。風捲著枯葉打旋兒,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,比更夫的梆子還響。

突然,他後頸一涼。

不是風。

他僵著脖子轉頭——身後的土包上,不知何時坐了具枯骨。

說是枯骨,倒也不全對。頭骨泛著青白,眼窩黑洞洞的,可那下巴骨卻翹得老高,像是誰用線牽著,硬生生把嘴角扯成了笑模樣。身上的衣衫早爛成了布條,可肩頭還搭著半截褪色的靛青汗巾,沾著星星點點的泥印子,倒像剛從田埂上走下來。

陳三的刀“噹啷”掉在地上。

枯骨冇動,可陳三的耳朵裡“嗡”地響起了笑聲。

那笑聲不是從喉嚨裡發出來的,倒像是直接撞進了腦仁兒裡。爽朗,透亮,帶著點破鑼似的啞,像極了村裡老木匠修門板時的哼歌——那年陳三他娘病了,老木匠送了塊木板,說要給打口薄棺材,他娘抹著淚說:“這木料,該打張搖籃。”

陳三的手開始抖。他想起七歲那年,他爹在黃河邊撈魚,被急流捲走了。他娘抱著他跪在河邊哭了三天,眼睛腫得像兩顆紫葡萄。後來他娘病了,他去藥鋪賒藥,掌櫃的把算盤拍得山響:“窮鬼也配看病?”他抄起藥罐砸過去,藥汁濺在掌櫃的青布衫上,染出朵妖異的花。

再後來,他成了乞兒,成了小偷,成了現在這個,揣著剃頭刀來找死的人。

可此刻,那笑聲像根軟繩子,勒得他喉嚨發緊。他想起上個月,在城隍廟討飯,有個小娃娃拽他的衣角,往他手裡塞了顆糖:“叔叔,你笑起來好看。”他當時罵了句“小崽子懂個屁”,可轉身就把糖含在嘴裡——甜得他眼眶發酸。

“你笑個屁!”陳三吼了一嗓子,可聲音抖得像篩糠。

枯骨的下巴骨晃了晃,那笑模樣更明顯了。

陳三的腦子裡“轟”地炸開,全是些支離破碎的畫麵:

——黃河水卷著泥沙,一個精瘦的漢子站在岸邊,褲腳捲到膝蓋,手裡舉著網兜,網裡蹦躂著兩條巴掌大的魚。他衝岸上的人喊:“今兒個收穫不錯,晚上煮魚湯!”

——土坯房的灶膛前,一個女人擦著眼淚笑:“他爹又偷摸去賭坊了,可娃的學費,總算是湊上了。”

——破草蓆上,一個少年攥著本破書,手指凍得通紅,嘴裡念得含糊:“人之初,性本善……”

——還有,還有個穿靛青汗巾的漢子,蹲在亂葬崗的土包上,懷裡抱著個破陶甕,甕裡裝著半塊發黴的炊餅。他抬頭看天,喉嚨裡發出嗬嗬的笑:“這餅子,比那年在黃河邊偷的魚還香。”

陳三的眼淚“吧嗒”掉在地上。他突然想起,他娘臨死前,攥著他的手說:“三娃,你爹走的時候,說等你娶媳婦了,要喝你的喜酒。你記著,人這一輩子,活的是個盼頭。”

可他早把盼頭丟了。他偷過米行的米,被抓住時,掌櫃的揪著他的頭髮往牆上撞;他騙過老婦人的錢,看她癱在地上哭,他轉身就跑;他甚至想過,等攢夠了錢,就去買包砒霜,和那個總罵他的巡夜更夫同歸於儘……

“你憑什麼笑?”陳三吼著,可聲音裡冇了底氣。

枯骨的笑意更深了。陳三看見,那頭骨的眼窩裡,竟漫出了點亮閃閃的東西,像星星落進了黑窟窿。

“我叫狗剩。”

聲音從四麵八方湧來,帶著點沙啞,像老榆木門軸轉動的響。

“我打小冇爹,娘生我時難產,血把炕蓆都浸透了。接生婆說,這娃活不成,可我娘偏不信,把我揣在懷裡,用體溫焐了三天三夜。”

陳三的眼淚流得更凶了。他想起他娘也是這樣,用破布裹著他,在雪地裡討飯,說“娃的命,比雪還金貴”。

“後來我娘冇了,我就去要飯。有回在財主家門口,被狗攆得摔進了糞坑。我爬起來,抹了把臉,對自己說:‘狗剩啊,你命苦,可彆讓苦把你命壓垮了。’”

枯骨的下巴骨還在笑,像是在應和自己說的話。

“再後來,我娶了媳婦。她手巧,會納鞋底,會蒸棗花饃。我們有個娃,小名叫鐵蛋,胖得像個麵瓜。那年大旱,地裡顆粒無收,我把家裡的銅鍋賣了,換了兩鬥米。媳婦把米熬成粥,先喂鐵蛋,再餵我。她說:‘狗剩,咱苦點冇事,隻要一家人在一起。’”

陳三想起他爹走後,他娘也是這樣,把最後半塊餅塞給他,自己啃樹皮。

“可天不遂人願啊。”枯骨的聲音輕了些,“鐵蛋得了熱症,連燒了七天七夜。我揹著媳婦去求神,求了三座廟,磕了三百個頭,回來時,鐵蛋的手都涼了。”

陳三想起他娘嚥氣前,還在給他縫補破棉襖,針腳歪歪扭扭,卻密得像雨點子。

“媳婦哭暈了過去,醒過來就說:‘狗剩,我不活了。’我抱著她,說:‘你要是走了,誰給我做飯?誰給我縫補衣裳?’她破涕為笑,說:‘你這傻貨,我是說……咱把鐵蛋埋在院兒裡,種棵棗樹。等樹結果了,就當鐵蛋在跟你打招呼。’”

枯骨的眼窩裡,亮閃閃的東西越來越多,像落了場星星雨。

“後來我病了,咳得睡不著。媳婦日夜守著我,給我熬藥,給我拍背。她說:‘狗剩,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,我就隨你去了。’我攥著她的手說:‘瞎說什麼?咱還要看著鐵蛋的棗樹結果呢。’”

陳三突然想起,他上個月在亂葬崗,看見過棵老棗樹。樹杈上掛著些破布片,風一吹,嘩啦啦響。他當時覺得晦氣,繞著走。現在想來,那樹底下,說不定埋著個叫狗剩的人,和他媳婦,和他的鐵蛋。

“我走的那天,媳婦把我的汗巾係在頭上,說:‘狗剩,你記著,人活一世,笑比哭好。’”

枯骨的頭骨輕輕晃了晃,那抹笑意,像要從骨頭上漫出來似的。

陳三的手,不知何時鬆開了。剃頭刀掉在土裡,閃著冷光,可他再也不想去撿了。

“你……你笑啥?”他吸了吸鼻子,聲音啞得像破風箱。

“我笑啥?”枯骨的聲音裡帶著點得意,“我笑這世道,窮的富的,好的壞的,最後都得埋在這兒。可我更笑我自己——我狗剩,窮了一輩子,苦了一輩子,可到死都冇丟了笑。你瞧,我這下巴骨,是不是還翹著?”

陳三抬頭看,月光下,那具枯骨的下巴骨,真真切切地翹著,像朵開在墳頭的小花兒。

“你走吧。”枯骨說,“明兒個去城門口,有個賣棗糕的,他媳婦剛生了娃,正缺個幫工的。你去,他準給你碗熱乎的棗糕。”

陳三抹了把臉,站起身。他拍了拍褲腿的土,往城門口走。走了兩步,又回頭看——那具枯骨還坐在土包上,下巴骨翹著,眼窩裡的星光,比月亮還亮。

後來,陳三在城門口的棗糕攤幫忙。他手腳勤快,說話帶笑,攤主夫婦待他像親人。每年秋天,他都要去亂葬崗,在那棵老棗樹下坐會兒。有人問他乾啥,他說:“跟個老夥計嘮嗑呢。”

再後來,城郊的百姓都說,亂葬崗有尊“笑菩薩”。有人尋短見路過那兒,總會聽見一陣爽朗的笑,然後就莫名其妙地不想死了。

有人說,那是狗剩的枯骨在笑。也有人說,那是他媳婦和鐵蛋,在天上給他鼓勁兒呢。

而陳三知道,真正的“笑菩薩”,是那個一輩子冇哭過的漢子。他用一副枯骨,教會了他——

人這一輩子,活的是個盼頭;死了,也要留個笑模樣,給這苦哈哈的人間,添點兒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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