咱這漁村靠海吃海,祖祖輩輩靠的是老天爺賞的飯。可您知道不?五十年前,村裡老木匠周伯手裡有塊寶貝,能照見大海的脾氣——那是一方硯台,叫\"硯海\"。
說起這硯台的來曆,還得從周伯他爹那輩兒說起。那年頭,東南沿海鬨海嘯,海浪卷著黑礁石往岸上撞,漁船像破木片似的往下沉。周伯他爹是個打漁的,有天夜裡被浪頭拍在礁盤上,暈過去前最後一眼,看見浪尖上漂著塊青石頭,石頭縫裡還掛著水珠子,跟眼淚似的。
等他醒過來,石頭就在他懷裡揣著。他用破布擦乾淨,發現石頭中間凹著個坑,活像個硯台。偏巧他識得幾個字,見硯底刻著\"滄溟一滴淚\"五個篆字——滄溟就是大海,滴淚?莫不是海神哭的時候濺的?
打那以後,周伯他爹每次出海前,都往硯裡倒點海水,拿根小木棍研。嘿!那海水研著研著,硯池裡就起了霧氣,再細瞧,霧氣裡竟浮出片海來:有黑黢黢的礁石,有白花花的浪頭,連海鳥撲棱翅膀的影子都能瞅見。更奇的是,要是有風暴要來,硯裡的海就翻起黑浪,浪尖上還掛著紅綢子似的光,跟他當年遇險那天的海一個色兒。
\"這硯台能看海!\"周伯他爹逢人就說。可那時候的人都信海神爺管著海,誰肯信塊破石頭?直到有一回,村東頭的王二駕船去南洋,出門前周伯他爹非攔著他:\"硯裡起了紅浪,這兩日不能出海!\"王二拍著胸脯笑:\"老東西魔怔了,我家祖祖輩輩這時候出海都冇事兒!\"結果船剛出港就遇著颱風,連人帶船餵了魚。
打那以後,漁村的人纔信了這硯台的神。周伯他爹臨終前,把硯台傳給了周伯,還叮囑:\"這硯是海神的淚,咱莊稼人拿它不是為了看熱鬨,是要記著海的脾氣——人對海好,海就對人親;人要是不敬海,海能把天都掀了。\"
周伯接了硯台,倒比他爹更小心。每年開漁前,他都要在海邊擺上三碗白米飯,三柱香,對著大海磕三個頭,再用新打上來的海水研硯。硯裡的海靜的時候,像塊藍水晶,能看見小魚吐的泡兒;要是起了風浪,浪頭能濺到硯沿兒上,連漁船該往哪邊躲都標得明明白白。
到了周伯的兒子狗剩這輩兒,事兒就變了。狗剩從小跟著爹在船上長大,可他不愛聽硯台的事兒,偏覺得\"那不過是塊破石頭,研墨罷了\"。他娶了鄰村的巧蓮,巧蓮會織漁網,會繡花樣,就是瞧不上週伯那套\"老掉牙的規矩\"。
\"爹,\"狗剩把硯台往桌上一摔,\"現在誰還信這個?我用羅盤看海,用潮汐表算日子,比你那破硯準多了!\"周伯蹲在地上撿硯台,手直哆嗦:\"你懂什麼?這硯裡......\"
\"裡頭就半塊破石頭!\"巧蓮端著剛煮好的魚湯過來,\"爹,您老就彆守著這老古董了,明兒狗剩還要跟船隊去呂宋呢,您給他熬點補湯纔是正經。\"
周伯張了張嘴,到底冇說話。那晚他翻來覆去睡不著,摸黑爬起來,把硯台抱在懷裡。月光從窗欞漏進來,照在硯台上,那海竟自己動了——浪頭一層趕著一層,中間有艘三桅大船,船帆鼓得像要炸了,船舷上還掛著\"福興號\"的旗子——那是狗剩跟的船隊的旗子!
周伯心裡\"咯噔\"一下。他記得這硯台的規矩:要顯災禍,得用活人的血研墨。可他哪敢讓狗剩的血?正犯嘀咕,就見硯裡的船突然晃了晃,船帆上滲出血珠子,順著桅杆往下淌,滴在浪裡,濺起一片紅。
\"爹!\"院外傳來巧蓮的喊叫聲,\"狗剩說要去碼頭看看,我給您煮了宵夜,您咋還不睡?\"
周伯猛地驚醒,硯台\"啪\"地摔在地上。他撿起來一看,硯池裡的海不知啥時候靜了,隻剩幾縷月光浮在水麵上。可他後脊梁骨直冒冷汗——剛纔那船,分明是\"福興號\"!他連夜跑到狗剩屋裡,隻見巧蓮正給狗剩係平安符,狗剩撓著頭笑:\"爹就是膽兒小,咱這船是新造的,羅盤還是西洋貨,能出啥事兒?\"
第二日晌午,狗剩跟著船隊出了港。周伯站在碼頭上,望著海麵直髮呆。到了傍晚,海麵上起了風,他趕緊跑回家,把硯台擦得鋥亮,倒了半盞新海水。研著研著,硯裡的海又翻起浪了,浪頭裡隱約能看見\"福興號\"的影子,船身歪著,像被人推了一把。
周伯急得直跺腳,抓起硯台就往海邊跑。可等他跑到礁石灘,天已經擦黑了。海上起了霧,遠遠能聽見哭嚎聲——不是一聲,是好多聲,像被風撕碎的布。
\"爹!\"巧蓮跌跌撞撞從霧裡跑出來,臉上全是淚,\"福興號......福興號觸礁了!船沉了,就剩狗剩抱著塊船板......\"
周伯眼前一黑,差點栽進海裡。他爬起來,跌跌撞撞往海邊跑,褲腳被礁石劃得全是血。等他跑到淺灘,月光剛好穿透霧靄,照在海麵上。就見狗剩趴在一塊船板上,渾身是血,懷裡還緊緊抱著個布包——是他新婚時給巧蓮繡的鴛鴦肚兜。
周伯撲過去,把狗剩抱在懷裡。狗剩吃力地睜開眼,指了指布包:\"爹,巧蓮......巧蓮說要給我繡......\"話冇說完,頭一歪就冇了氣。
那晚,周伯抱著狗剩的屍首坐了一宿。海風吹得他直打擺子,可他覺著心裡比海還涼。第二日,他把狗剩埋在海邊,又把硯台擦了七七四十九遍。硯台裡的海還是那麼靜,可他知道,這硯台不是凡物,是海神的警告。
打那以後,周伯更守著規矩了。每年開漁前,他都要在海邊擺供品,用狗剩的血研墨——狗剩走的時候,懷裡還揣著塊硯石,是他偷偷刻的,刻著\"敬海\"倆字。周伯把硯石嵌在硯台上,說:\"狗剩啊,爹替你看海,你替我看爹。\"
後來,漁村的人都知道了這硯台的事兒。每年祭海那天,村裡的老人們都要把硯台擺出來,倒上海水,讓孩子們看看:這海啊,不是任人拿捏的,你對它好,它就給你魚;你要是糟踐它,它能把船都吞了。
如今,那方硯台還在漁村的祠堂裡供著。硯池裡的海,有時候靜得像塊玉,有時候翻著細浪,像誰在說悄悄話。老人們說,那是海神在看咱們呢——看咱們記不記得,這海,是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