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編民間故事大雜燴 第295章 白猿釀酒

蜀中山多，最深處的靈獸嶺，自打祖輩起就傳著白猿釀酒的奇事。老輩人說，那山澗裡有群白毛老猿，比尋常猴兒多生一隻眼——不是瞎眼，是能看月光的竅門兒。每月十五，月亮爬上鷹嘴崖那會兒，崖底石縫裡會開藍瑩瑩的花，花瓣上凝著露，是月宮裡灑下來的精華。白猿們采了花，收了露，在千年老樟的空樹洞裡釀，釀出的酒叫\"月魄\"，一滴能醉三年，喝過的人能聽懂獸說話，還能看見山精野怪的魂兒。

我爺爺活著那會兒，是方圓百裡有名的釀酒師傅。他總說，真正的好酒不是糧食堆出來的，得有天地靈物襯。那年我十五，他咳得厲害，床頭的藥罐子咕嘟了整月，藥汁兒苦得我直齜牙。有天夜裡，他攥著我手腕，指節冷得像冰：\"娃，爺爺要去靈獸嶺。\"

原來爺爺年輕時聽過個傳聞：山腳下張獵戶的兒子得了怪病，渾身發青，隻會啃土。有個雲遊的道士說，這是中了山魅的邪，得用月魄酒洗魂。張獵戶拿家裡祖傳的翡翠煙桿兒去換，白猿冇應——它們不愛金銀，就愛聽人講真話。後來道士自己去了，再冇回來。

\"那道士臨走前跟我說，月魄酒要用心釀。\"爺爺從枕頭底下摸出個油布包，裡麵是半塊缺角的龜甲，\"他說，白猿最是知恩怨，你若真心敬它們，說不定能討碗酒來。\"

我扶著爺爺進了山。七月半的月亮像銀盤子，照得林子裡的樹影直晃。爺爺走得慢，我扶著他，聞見滿鼻子鬆脂香。走到鷹嘴崖下，他突然停住腳，指著石縫裡喊：\"看！\"

藍瑩瑩的花真開了，像星星掉在石頭縫裡，花瓣上的露水珠兒比珍珠還亮。崖壁上有個黑黢黢的洞，湊近些能聞見酒香味兒，甜絲絲的，帶點野果子的酸。

洞前突然傳來\"哢嚓\"一聲，像老樹枝斷裂。爺爺拽著我躲到樹後頭，就見七隻白猿從林子裡鑽出來，為首的老猿個子大，下巴上有撮白毛，手裡舉著根藤條——那藤條上還掛著片衣襟，我認出來了，是張獵戶兒子的！

\"作孽喲。\"爺爺歎了口氣，\"這是三年前張獵戶來尋酒，被你們困在幻境裡，衣裳都撕破了。\"

老猿把藤條往地上一扔，藤條\"啪\"地斷成兩截。它衝我們走近兩步，喉嚨裡發出咕嚕聲，像是說話。爺爺突然跪下來，額頭碰著青石板：\"老猿王，我是川北來的釀酒匠周守拙，我老伴走得早，就剩這麼個娃。他得了肺癆，大夫說冇幾天了。求您行行好，賜碗月魄酒，我替他給您磕三個響頭。\"

老猿盯著爺爺看了半晌，突然轉身往洞裡走。我們跟著進去，就見樹洞裡整整齊齊擺著幾十個陶甕，最大的那個足有兩人高，甕口封著蜜蠟，透出股清冽的香。

\"月魄酒要釀三年。\"老猿指著石桌上的陶碗，碗裡盛著半盞藍瑩瑩的液體，\"頭年采花，得挑月亮剛上山尖兒的時候，花瓣上沾不得半粒灰；二年集露，得用新竹片接，竹節裡不能有蟲蛀的痕跡；三年發酵，要把甕埋在千年樟樹下，每天聽山風、泉水、蟲鳴——缺了哪樣，酒就成了爛漿子。\"

爺爺跪在地上直磕頭：\"我懂釀酒，我守著酒窖三十年，最知道'用心'二字。\"

老猿突然抬手，指尖射出道白光。爺爺眼前一花，再睜眼時，站在了片桃林裡。桃花開得正豔，有個穿藍布衫的女人蹲在井邊洗衣裳，那是奶奶。她回頭笑：\"他爹，你咋纔來？娃都等急了。\"

我急得直拽爺爺衣角，可爺爺像冇知覺似的，走過去幫奶奶提水桶。轉過桃林，又到了藥鋪，爺爺在櫃檯後抓藥，我趴在櫃檯上寫算術，墨汁蹭了滿臉。再一轉眼，奶奶躺在床上，手裡攥著我的手：\"娃，你爹釀酒時總說，酒品如人品，真心才能釀出好酒......\"

\"醒了？\"老猿的聲音把我拽回樹洞。爺爺渾身是汗，臉上還掛著笑，像是剛和奶奶說了體己話。老猿指了指最大的陶甕：\"這甕酒，是我替族裡守了三百年的。今日見你真心，分你半盞。\"

爺爺捧起陶碗，酒液碰到月光，騰起團白霧。他喝了一小口，突然劇烈咳嗽起來，嘴角滲出血絲。我嚇哭了，老猿卻擺擺手：\"這是酒勁兒衝，他心裡裝著事兒，得把話都倒出來。\"

爺爺抹了把嘴，指著我說：\"娃他娘走的時候，攥著我的手說，'守拙，彆學那些歪門邪道，釀酒要走正路。'這些年我釀過燒刀子，泡過蛇酒，可總覺得缺了點啥。今日見了月魄酒，才明白——好酒不是靠奇花異草，是靠良心。\"

老猿的眼睛亮了，它從懷裡掏出片龜甲，和爺爺那半塊正好拚成個圓。\"這是當年那隻道士留下的。\"它說，\"他說人間貪心重，月魄酒給了貪心人，會招災。後來道士被幻境困了十年，才明白'求'不如'修'。\"

爺爺把兩片龜甲收進懷裡，又給老猿磕了三個響頭：\"我不求多，隻要半盞酒救娃。剩下的，我記在心裡。\"

我們下山時，月亮已經偏西了。爺爺走得輕快，像年輕了十歲。後來他用那半盞酒給我調了藥，我的病慢慢好了。爺爺再冇釀過月魄酒，可他的酒窖裡多了塊木牌，上麵刻著：\"酒有千味，心守一味。\"

再後來，我聽山腳下的獵戶說，靈獸嶺的白猿還在釀月魄酒。每年十五夜裡，崖底會飄起酒香，像根細細的線，牽著月亮往山裡走。有人說看見過白猿舉著藤條，像在等什麼人——不過那都是傳聞了。

如今我也老了，總愛坐在門檻上曬太陽。孫子問我：\"爺爺，月魄酒真的能通獸語、見精魄嗎？\"我就笑：\"能見著的，是你心裡最乾淨的地兒。\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