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古縣的縣衙門臉兒,原是座破落的老祠堂。紅牆褪成了灰,簷角的獸頭缺了半拉耳朵,偏生門楣上新懸了塊黑底金漆的匾——\"明鏡堂\"。最奇的是堂前立著麵一人高的牛皮大鼓,鼓麵油光水滑,邊沿釘著九枚青銅釘,據說是從京城請來的巧匠打的。
縣太爺周正卿初到任時,孟古縣的狀紙能堆到房梁。偷雞摸狗的要告,鄰裡拌嘴的要告,連王寡婦家的貓偷吃了李寡婦的魚,都要寫張\"狀似雪片\"遞進來。周老爺拍著驚堂木直歎氣:\"這縣衙的墨汁,怕不是要流成河?\"
後來他微服私訪,見茶館裡幾個潑皮湊一塊兒,竟拿\"告狀\"當耍子:\"你告我偷瓜,我告你摸蔥,狀紙一遞,縣太爺得審三天!\"周老爺聽了直皺眉,回衙後連夜翻了《漢書》,見《張敞傳》裡記著\"街鼓告奸\"的舊事,心下一動——不如立麵\"謊鼓\",專治虛言!
他讓人在鼓麵塗了層特製的硃砂,又請城隍廟的老道士畫了道\"照心符\"。縣衙告示貼出三日:\"凡鳴冤擊鼓者,若所言有假,鼓麵自現說謊之相;若所言為真,鼓麵現青天白日。\"
頭月裡,狀紙果然少了大半。有偷糧的趙二麻子想反咬東家剋扣工錢,擊鼓時鼓麵\"唰\"地冒出黑煙,映出他夜裡扛著麻袋往自家地窖搬的影子;有搶親的王屠戶要告新郎官\"強占民女\",鼓麵卻顯出他躲在柴房摸出半吊錢塞給媒婆的手。百姓們都說:\"這鼓是閻王爺的眼,說謊的魂兒都藏不住!\"
直到那年春上,林氏擊響了謊鼓。
林氏是城南布莊的繡娘,丈夫早逝,跟著婆婆過活。半月前婆婆摔斷了腿,她日夜守在榻前熬藥,不想被人撞見與布莊的二掌櫃在柴房說話。那二掌櫃的媳婦是出了名的\"母老虎\",立時鬨到縣衙,說林氏\"勾引良人,敗壞門風\"。
\"青天大老爺!\"林氏跪在堂下,鬢角的頭髮散了半綹,\"民婦與二掌櫃並無苟且,那日他是來取繡好的肚兜——婆婆的壽衣!\"她從懷裡掏出個藍布包,抖開是半幅未完工的繡品,\"您瞧,這並蒂蓮才繡了半朵,婆婆的生辰就在下月初三......\"
周老爺拍了拍驚堂木:\"你且擊鼓。\"
林氏顫抖著走到謊鼓前,鼓槌剛碰到鼓麵,\"嗡\"地一聲悶響,鼓麵竟泛起漣漪般的波紋。眾人湊過去,就見硃砂裡慢慢浮出幅畫麵——
柴房裡,二掌櫃的媳婦掐著腰罵:\"好你個狐狸精!我男人跟你說了什麼?\"她揚起手裡的掃帚,\"我早看見你們在布莊後巷拉扯,你懷裡揣的可是他給的銀子?\"林氏紅著眼推搡:\"我冇有!那是他替東家送的繡樣錢......\"
畫麵一轉,是二掌櫃的媳婦拽著林氏的胳膊往柴房裡拖,掃帚把兒敲得門框\"咚咚\"響:\"我偏要鬨到縣衙,讓你這小寡婦在這城裡抬不起頭!\"
\"夠了!\"周老爺猛地站起來,驚堂木\"啪\"地拍在案上。他轉向二掌櫃的媳婦:\"你丈夫上月纔跟我稟報,說林氏繡工精細,要給她加錢。你倒好,為爭寵竟設局誣陷!\"
二掌櫃的媳婦癱坐在地,哭嚎著:\"我原是想嚇唬嚇唬她......誰知道這鼓邪性!\"
周老爺揮了揮手:\"拖下去,杖責二十!\"又轉頭對林氏溫聲道,\"你且起來,本縣定要為你討回公道。\"
這一鬨,謊鼓的名頭更響了。百姓們都說,這鼓不僅能審原告,還能審被告、審證人。後來有個賣糖葫蘆的老張頭,為爭攤位跟隔壁賣茶湯的王老頭互告,擊鼓時鼓麵竟同時顯出兩人往對方攤位裡吐口水的畫麵;還有縣學裡的周秀才,狀告同窗偷了他的《四書》,鼓麵卻浮出他半夜翻牆去偷書的影子——原來他纔是賊喊捉賊的主兒。
縣衙的狀紙銳減到每月三五張,周老爺樂得清閒,卻也添了樁心事:那謊鼓的鼓麵,不知怎的越來越暗。最初是硃砂泛著金光,後來成了暗紅,如今竟像蒙了層血紗。他偷偷問過老道士,道士撚著鬍子說:\"鼓吞了太多陰私,終有承載不住的那一日。\"
那年臘月廿三,孟古縣下了場罕見的大雪。
有個穿狐皮大氅的闊少衝進縣衙,拍著胸脯喊:\"我要告狀!\"他叫陸明遠,是城東首富的獨子,\"有人偷了我祖傳的翡翠扳指!\"
周老爺看他凍得鼻尖通紅,忙讓衙役搬了炭盆:\"慢慢說,仔細些。\"
陸明遠抽著鼻子道:\"前日我去城隍廟進香,把扳指揣在懷裡。出廟門時被人撞了一下,等我反應過來,扳指就冇了!\"他指了指人群裡一個穿粗布棉襖的後生,\"我追上去,他跑得飛快,我認準了那身衣裳!\"
後生\"撲通\"跪下:\"大老爺明鑒!小的昨日才進城賣柴,哪有什麼翡翠扳指?\"
周老爺揮揮手:\"擊鼓。\"
後生走到謊鼓前,鼓槌剛落下,鼓麵突然\"哢\"地裂了道細紋。眾人正驚疑,就見鼓麵浮現出陸明遠的影子——他站在城隍廟後的巷子裡,把扳指塞進牆根的破瓦罐,又摸出塊碎銀扔給蹲在牆角的老乞丐:\"老哥哥,若是有人問,你就說看見個穿粗布衣裳的拿走了。\"
\"你!\"陸明遠的臉瞬間煞白,\"你怎麼......\"
\"我前日討飯,那瓦罐裡的扳指硌得我手疼。\"老乞丐哆哆嗦嗦地從懷裡掏出個布包,\"我本想今早交到衙門,可聽說您要告狀......\"
周老爺氣得直拍桌子:\"好個陸公子!偷了自己家的扳指,倒來誣陷賣柴的!\"他轉頭對後生說,\"你且起來,本縣要重賞你!\"又喝令衙役,\"把陸明遠拖下去,杖責四十,再罰他給城隍廟捐五十石米!\"
那聲\"杖責四十\"剛落,謊鼓\"轟\"地爆開!
碎牛皮片像雪片似的飛,露出裡麵層層疊疊的硃砂——全是這些年擊鼓者的謊言:有偷情的畫,有搶糧的影,有栽贓的局,有偽證的謊。最中央是林氏那幅並蒂蓮,花瓣上還凝著未乾的血珠;是老張頭的糖葫蘆攤,糖殼兒碎在對方的茶湯裡;是周秀才的《四書》,書頁上還沾著夜露......
\"作孽啊!\"老道士跺著腳直歎氣,\"這鼓替人間吞了太多臟東西,到底還是撐不住了。\"
周老爺蹲在地上,撿起塊鼓皮。鼓皮上的硃砂還冇完全褪儘,隱約能看出個\"善\"字——是當年他請道士畫符時,故意多添的一筆。
打那以後,孟古縣再冇立過謊鼓。可縣衙的門楣上,\"明鏡堂\"的匾還掛著。百姓們都說,冇了謊鼓,人心倒更亮堂了——畢竟,誰也不想自己的謊言,變成鼓麵上的硃砂,永遠洗不掉。
隻是偶爾下大雪時,老人們會指著縣衙的方向說:\"聽,那鼓還在響呢。\"
風掠過屋簷,捲起幾片殘雪,真的像極了鼓麵裂開時,那聲綿長的嗚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