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岩縣的日頭毒得很。七月的蟬鳴裹著暑氣往人脖子裡鑽,老槐樹下的茶棚裡,王阿婆搖著蒲扇直歎氣:\"這都半月了,阿淑的案子還冇個響兒......\"
茶棚裡的竹椅\"吱呀\"響了一聲。新上任的周縣令放下茶碗,粗布青衫的後背洇著汗漬。他盯著桌上攤開的卷宗——繡娘阿淑被髮現在自家染缸裡,渾身濕透,懷裡揣著半塊帶血的玉佩。縣衙捕快說,是外鄉商人陳九的,可陳九早冇了蹤影。
\"周大人,\"裡正捋著鬍子湊過來,\"您可彆碰這攤渾水。無影塔的規矩,亂世不顯影,大冤才現形......\"
周縣令抬頭:\"無影塔?\"
\"可不就是村東頭那座怪塔!\"王阿婆插了嘴,\"聽老輩說,正午時分塔身冇影,是因為底下鎮著個'影魑',專愛變戲法兒。十年前縣太爺要拆塔,結果夜裡塔尖冒紅光,第二日他兒子就掉井裡了......\"
周縣令摸出懷裡的算盤。他是窮書生出身,最信\"眼見為實\"。案卷裡寫得明白:阿淑的繡坊上月剛接了趙員外的百匹錦緞活計,趙員外卻一口咬定阿淑偷了他家的\"並蒂蓮\"紋樣。可那紋樣分明是阿淑自己繡的——周縣令看過她的針腳,密得像雨絲,哪是偷的?
\"走。\"周縣令把卷宗往懷裡一揣,\"去無影塔。\"
無影塔立在青岩村東頭的荒草坡上。青磚牆被雨水浸得發黑,簷角的銅鈴鏽成了黑疙瘩,風一吹,\"叮噹\"聲像有人在哭。塔門虛掩著,門楣上\"無影\"二字早被苔蘚糊住,隻隱約看得見半截。
周縣令踩著青石板台階往上爬。日頭正毒,照得人睜不開眼。他數到第七層,額頭上的汗滴在磚縫裡,\"滋啦\"一聲就冇了——塔身真冇影!地上的青石板把陽光反射得刺眼,可塔的影子像被人拿布擦了似的,連個邊兒都尋不著。
\"周大人!\"身後傳來腳步聲。是裡正家的傻兒子狗剩,抱著個破碗跑過來,\"我阿孃說您要來,讓我給您送碗涼茶......\"
周縣令接過碗,茶水裡泡著片野薄荷,涼絲絲的。他剛要喝,狗剩突然指著塔頂喊:\"看!塔尖冒煙了!\"
周縣令抬頭。塔頂的灰瓦縫裡果然飄著股黑煙,像有人在燒紙。他順著煙的方向找,發現第七層的磚縫裡塞著團破布——是阿淑的藍布圍裙!圍裙上沾著暗紅的血,還有半枚帶齒痕的指甲。
\"阿淑......\"周縣令的手在抖。他想起卷宗裡說,阿淑的指甲縫裡有陳九的皮屑,可陳九早跑了。可這圍裙......
\"周大人!\"裡正的聲音從塔下傳來,\"快下來!趙員外帶著人來了!\"
趙員外穿著玄色綢衫,搖著摺扇站在塔下。他身後跟著四個家丁,手裡舉著木棍。\"周縣令,\"他賠著笑,\"這塔是咱們村的鎮河神塔,您帶著衙役來,莫不是要拆?\"
周縣令把圍裙拍在趙員外胸口:\"這是阿淑的圍裙,你在她染缸裡放了什麼?\"
趙員外的臉\"刷\"地白了。他身後的家丁剛要動手,塔裡突然傳來\"哢嚓\"一聲。眾人抬頭,隻見第七層的窗戶\"吱呀\"開了,一道黑影\"嗖\"地竄出來——是條大黑狗,脖子上掛著個銅鈴鐺,和塔簷角的那串一個樣。
\"影魑!\"王阿婆尖叫。她跌跌撞撞跑過來,\"十年前縣太爺的兒子就是被這東西叼走的!\"
黑狗撲向周縣令。周縣令側身一躲,撞在塔牆上。那牆突然\"嗡\"地震起來,磚縫裡滲出股股黑水,像血。周縣令踉蹌著扶住欄杆,抬頭一看——塔影出現了!
塔影不是投在地上,而是浮在半空中。像團黑霧,又像麵鏡子。周縣令看見阿淑的身影從染缸裡爬出來,渾身濕透,懷裡抱著個繈褓。她踉蹌著往門外跑,身後追著個穿青衫的男人——是趙員外!
\"阿淑!\"男人喊,\"把孩子還我!\"
阿淑回頭,臉上全是淚:\"陳九早跑了!這孩子是你的,你不該逼我......\"
\"啪!\"
趙員外甩了她一耳光。阿淑撞在染缸上,缸裡的藍水潑了她一身。她癱坐在地上,繈褓\"啪嗒\"掉在地上,露出個皺巴巴的嬰兒——正是趙員外的小兒子!
\"你敢把我的兒子扔進染缸?\"趙員外抄起塊磚,\"我讓你全家都給你陪葬!\"
阿淑爬過去抱住他的腿:\"彆打孩子......\"
\"滾開!\"趙員外踹了她肚子一腳。阿淑撞在門框上,額角磕出了血。她懷裡的嬰兒哭了,聲音像根針,紮得人心臟疼。
周縣令的手攥緊了欄杆。他看見趙員外彎腰撿起染缸邊的銅鎖,\"哢嗒\"一聲鎖死了門。阿淑拍著門喊救命,聲音越來越弱。最後,她的手垂在染缸裡,慢慢冇了動靜......
塔影突然\"轟\"地散了。周縣令發現自己滿臉是汗,後背的青衫早濕透了。他看向趙員外——那傢夥正盯著他,眼神像被踩了尾巴的貓。
\"周大人,\"趙員外撲通跪下,\"我隻是一時糊塗......\"
\"糊塗?\"周縣令抄起案頭的驚堂木,\"你鎖死染坊門,看著阿淑淹死,還誣陷她偷紋樣!\"他指著地上的黑狗,\"那狗是你養的影魑,專吃人心虛!\"
趙員外癱在地上,哭嚎著:\"我錯了!我就是怕他兒子搶我的家產......\"
三天後,青岩縣的午門掛起了趙員外的頭。百姓們擠在城樓下,拍著手喊\"青天大老爺\"。周縣令站在縣衙門口,望著東頭的無影塔——塔身又冇了影,像從來冇顯過靈似的。
\"周大人,\"裡正遞來碗茶,\"您說那影魑......\"
\"哪有什麼影魑?\"周縣令喝了口茶,\"不過是人心虛了,照出來的影子罷了。\"他指了指塔,\"塔影顯的不是冤魂,是咱們的良心。\"
王阿婆蹲在茶棚前擇菜,突然說:\"昨兒夜裡,我夢見阿淑了。她穿著藍布圍裙,抱著孩子在塔邊笑呢。\"
眾人抬頭。無影塔的簷角銅鈴\"叮噹\"響了一聲,像是在應和。風捲著槐花香撲過來,吹得塔身上的青苔沙沙響——那聲音,像極了阿淑當年繡繃子上的針腳,密得像雨絲,卻比誰都乾淨。
後來,青岩縣的人再冇提過\"影魑\"。他們說,無影塔的影子藏在每個人心裡:你心淨,它就明;你心歪,它就歪。周縣令離任那天,特意去塔前燒了柱香。他摸著塔磚上的刻痕——那是曆代縣令的名字,最新的一行,是他周明遠的。
\"往後,\"他輕聲說,\"這塔的影子,得由咱們來守。\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