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岩村的山霧裹著雷聲滾過來時,周滿囤正蹲在崖下的老鬆樹後躲雨。他背上的竹簍空著——今早出門時還晴得透亮,誰承想日頭剛偏西,烏雲就像被誰扯碎了棉絮,裹著炸雷劈得山林直晃。
\"哢嚓——\"
一道白光劈開雲層,直往對麵鷹嘴崖去。周滿囤嚇得一縮脖子,就聽山崖下傳來\"轟\"的悶響,像是有巨石滾落。等雨勢稍弱,他摸黑往崖下尋去,手心裡攥著半塊冷薯乾——娘咳得厲害,他得趕在天黑前再砍擔柴換藥。
轉過山坳,周滿囤的草鞋突然絆在塊硬物上。他蹲下身,藉著月光一瞧,差點驚得叫出聲:那是個尺把長的石塊,形狀竟像極了劈柴的斧頭!斧刃泛著幽藍的光,紋路像極了雷劈過的樹紋,最奇的是斧頂還嵌著粒指甲蓋大的石英,在夜色裡忽明忽暗,活似顆星子。
\"莫不是雷公的斧頭?\"周滿囤想起老人們說,雷公專劈不孝子,劈完會把斧頭留在人間鎮邪。他剛要伸手,又縮了回來——這東西看著邪乎,萬一沾不得晦氣......
可第二日清晨,周滿囤還是偷偷把石斧藏進了柴房。他娘咳得整宿冇睡,藥鋪的老掌櫃說再拖半月,肺癆就要纏上身了。他蹲在柴房裡,摸著石斧的刃口輕輕一試——那刃口竟比自家那把磨了十年的鐵斧還利,輕輕一劃,碗口粗的鬆枝就\"哢\"地斷成兩截。
\"囤兒!\"隔壁的王伯端著碗米粥撞進來,\"你娘昨兒夜裡咳得差點背過氣,我熬了粥送來......哎你這斧頭是哪來的?\"
周滿囤撓頭:\"崖下撿的。\"
王伯湊過去瞧,渾濁的眼珠子突然瞪得溜圓:\"這紋路......像極了雷火淬過的痕跡!我爺爺說他爺爺那輩,雷劈鷹嘴崖,落下來塊怪石,後來被縣太爺請去當鎮宅石了。\"他顫巍巍摸了摸斧刃,\"你這斧頭,怕不是那塊?\"
周滿囤冇接話。他扛起斧頭上了山,專挑最粗的樹砍。往常砍棵碗口粗的樹,得掄十斧頭,可這石斧輕輕一磕,樹身就裂開道縫,再一推,整棵樹\"轟\"地倒下來。不到晌午,他就砍了滿滿兩簍柴,斧刃連道豁口都冇崩。
訊息像長了翅膀。第三日,村裡人都湧到周滿囤家看稀奇。張嬸摸著斧柄直咂舌:\"這斧頭看著像石頭,咋比鐵還沉?\"李鐵匠拿錘子砸了砸,錘子倒震得他虎口發麻:\"邪性!普通石頭哪有這麼硬的?\"
最奇的是村東頭的瞎眼阿婆。她摸著斧刃突然哭起來:\"我聞見味兒了,是雷公廟前的香灰味兒!三十年前我給雷公廟掃院子,那香灰就是這股子清冽勁兒......\"
打那以後,石斧成了青岩村的寶貝。有人提議把它供在祠堂,每日三炷香;有人怕它招來雷火,說要埋在村頭鎮河妖。周滿囤卻把它掛在自家堂屋梁上,用紅布裹得嚴嚴實實——他娘說,這是雷公賞的活計,得敬著。
直到那年秋夜,怪事來了。
村西頭的獵戶老周喝多了酒,偏說看見後山有團綠火飄。他舉著獵槍追過去,結果迷了路,撞進片老林子。等他醒過來,發現自己躺在塊青石板上,周圍全是碗口粗的藤條,藤條上開著血紅色的花,像極了狼的眼睛。
\"救命......\"老周喊啞了嗓子,藤條卻\"沙沙\"響著往他身上纏。他摸到腰間的獵刀,剛要抽,就聽\"噹啷\"一聲——不知哪來的石斧,正劈在藤條上!
藤條斷成兩截,滲出黑紅的汁。老周抬頭,見石斧懸在半空中,斧頂的石英閃著幽藍的光,照見不遠處的樹杈上,坐著個穿青衫的白鬍子老頭,正捋著鬍子笑:\"孽障,敢傷我凡人?\"
\"您......您是雷公?\"老周抖得像篩糠。
老頭冇答話,抬手一招,石斧\"嗖\"地飛進他袖中。等老周再睜眼,已經躺在了自家炕頭,床頭擺著碗熱粥,粥裡沉著粒石英——和石斧頂上的那粒一模一樣。
打那以後,再冇人敢動石斧的心思。周滿囤依舊每日上山砍柴,石斧在他手裡,劈柴快似風,砍竹順如水。有人問他借,他說:\"這是雷公的活計,咱凡人使不得。\"有人要偷,剛碰到紅布角,就夢見自己被藤條纏住,嚇出一身冷汗。
許多年過去,周滿囤成了白鬍子老頭。他在堂屋梁上掛了個木牌,寫著\"雷公斧\"三個大字。每年清明,他都會帶著子孫給斧頭敬柱香,嘴裡唸叨:\"這天地的寶貝,原是給肯下力的人用的。你看這斧刃,再利也劈不開懶骨頭;這紋路再奇,也刻不進歪心思。\"
後來青岩村的人都說,雷公斧哪裡是石頭做的?那是雷公看人間勤謹,特意打的尺子——量的是人心,稱的是活計。再後來,連縣誌上都記了一筆:\"青岩山有雷公斧,遇善者顯靈,遇惡者隱蹤,蓋天工之妙也。\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