咱這地方古時候叫牛背嶺,山窮水瘦,地薄人窮,家家戶戶靠天吃飯。故事就發生在這麼一個窮得叮噹響的山溝裡。
卻說村裡有個叫根生的小夥子,十四歲模樣,因爹去得早,全靠娘一手拉扯大。根生孝順,七八歲就給人放牛掙口糧,每天天不亮趕著三頭老黃牛上山,天黑透了纔回那間漏風的茅草屋。
這年夏天,天熱得邪乎,三個月冇見一滴雨。田裡的禾苗早焦成了乾草,村裡的老井見了底,牛都熱得趴地上喘粗氣,舌頭伸得老長。根生娘愁得整宿睡不著,要是再不下雨,今年彆說交租,連餬口的糧食都冇了。
這天半夜,根生睡得正迷糊,忽然聽見窗外有窸窸窣窣的響聲。他悄悄爬起來往外瞧,這一瞧可不得了——隻見滿天星鬥間,忽然飄下來二十四個亮晶晶的小東西,像是天上撒下的珍珠,慢悠悠往山溝裡落。
根生揉了揉眼睛,以為自己在做夢。可那光亮越來越近,竟真落在了他家後山的牛吃坡上。他心一橫,躡手躡腳出了門,深一腳淺一腳往坡上摸去。
到了地方,隻見草窩裡果然散落著二十四個鴿蛋大小的珠子,個個晶瑩剔透,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。根生長這麼大,連塊像樣的石頭都冇見過,哪見過這般寶貝?他小心翼翼撿起一顆,放在掌心,那珠子竟微微發燙,裡頭似乎有活物在遊動。
正看得入神,忽然身後傳來孃的聲音:“根生,大半夜不睡覺,跑這兒乾啥?”
根生一驚,手裡的珠子冇拿穩,咕嚕滾進嘴裡。說來也怪,那珠子入口即化,一股清甜順著喉嚨滑了下去。他剛要跟娘解釋,卻覺得口乾舌燥,像是喉嚨裡著了火。
“娘,我渴……”根生聲音都啞了。
娘見他滿頭大汗,心疼道:“井裡還有半瓢水,走,回家喝去。”
可根生覺得那點水根本解不了渴。他想起村頭山腳下有條乾涸的河溝,往年這時候總有點滲水,便說:“娘,我去溝裡看看。”說完拔腿就跑。
娘在後麵追著喊:“慢點!溝早乾了!”
根生哪裡聽得進去,他覺得自己快要燒著了。跑到河溝邊,果然隻見龜裂的河床,莫說水,連點濕氣都冇有。他急得在溝裡亂轉,忽然腳下被什麼絆了一下,低頭一看,竟是個臉盆大的凹坑,坑底有巴掌大的一汪渾水。
這要擱平時,根生看都不看一眼,可此刻他像見了救命稻草,趴下去就要喝。
“不能喝!”娘氣喘籲籲追上來,“這水臟,喝了要生病的!”
根生抬頭看娘,眼睛都紅了:“娘,我忍不住了……”說完一頭紮進那汪水裡。
說來也怪,他那嘴唇剛碰到水麵,隻聽“咕咚”一聲巨響,像是地底下有什麼東西被喚醒了。緊接著,乾裂的河床縫隙裡“嗤嗤”往外冒白氣,轉眼間,那巴掌大的水坑變成了磨盤大,又變成了池塘大。
根生娘嚇得連連後退:“根生,快上來!這水邪乎!”
根生哪裡還聽得見,他整個人趴在水邊,大口大口喝著。每喝一口,那水就漲一截,轉眼漫過了他的腳踝、膝蓋、腰身。更怪的是,根生的身上開始泛起青光,皮膚上隱約現出鱗片似的紋路。
“根生!”娘撲過去要拉他,手剛碰到根生的肩膀,就被一股柔力彈開了。
這時,天空中突然烏雲密佈,雷聲滾滾。那水已經漲成了小河,還在繼續上漲。根生站在水中,身子不受控製地往水深處滑去。他回頭看向娘,眼神裡滿是驚恐和不捨。
“娘——我好難受——”根生的聲音變了調,帶著嗡嗡的迴響。
娘哭喊著往水裡衝,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擋在外麵。她隻能眼睜睜看著兒子在水裡翻滾,身上的衣服不知何時已經碎裂,露出的皮膚完全變成了青黑色,光滑如魚。
忽然一道閃電劃破夜空,照得天地一片慘白。在那電光中,娘看見兒子的臉在變化——額頭鼓起兩個包,鼻子變寬,嘴巴向前凸出,眼睛變得又圓又亮。
“我的兒啊!”娘癱坐在岸邊,捶胸大哭。
這時,村裡人被驚動了,紛紛舉著火把跑來。大家看到這景象,全都驚呆了。有老人顫聲道:“這、這是要化蛟啊!傳說吃了蛟子的人,遇水化龍……”
話音剛落,又是一聲驚雷。水中的根生髮出一聲長吟,那聲音既不像人,也不像獸,穿透雨幕,直上九霄。他的身體猛地拉長,手臂和腿漸漸與軀乾融合,化作一條數丈長的青色蛟龍!
那蛟龍在水中翻滾,攪得波濤洶湧。它抬頭望天,天空中的烏雲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,漩渦中心投下一道金光,照在蛟龍身上。
“要昇天了!”人群裡有人喊道。
蛟龍順著金光緩緩上升,可它每上升一段,就回頭望向岸邊的娘。每回頭一次,嘴裡就吐出一口青氣。那青氣落地,竟變成了一片平整肥沃的田地,在月光下泛著黑油油的光。
“一回頭,一畝田!”有識數的老人數著,“二回頭,兩畝田……三回頭……”
那蛟龍升得極慢,每升一尺,必回頭一次,每次都在山邊留下一畝良田。岸邊的娘哭得撕心裂肺:“兒啊!你回來!娘不要田,娘隻要你啊!”
蛟龍眼中滾下大顆大顆的淚珠,落在地上,化作清澈的泉水,彙入新形成的河流中。但它身不由己,隻能被那道金光牽引著,一點點離開地麵,離開孃親,離開這片他生活了十四年的土地。
“十回頭……十一回頭……”
天空中的漩渦越轉越快,金光越來越強。蛟龍的身影在金光的包裹中漸漸模糊,可它依然倔強地回頭,一次,又一次。每一次回頭,都那麼艱難,彷彿有千斤重擔拉著它的脖頸。
“二十回頭……二十一……”
娘已經哭啞了嗓子,她跪在地上,朝著天空伸出手:“兒啊,讓娘再看你一眼……”
蛟龍聽到了,它用儘全身力氣,在金光中奮力轉過頭來。那一瞬間,人們彷彿又看到了根生的臉——還是那雙清亮的眼睛,還是那副憨厚的模樣。
“二十二……”
蛟龍的身子已經大半進入雲層,隻剩尾巴還在人間。它最後回頭一次,深深望了娘一眼。
“二十三……”
就在蛟龍即將完全升入雲層的刹那,它用儘最後的力氣,又扭了一次頭。
“二十四!整整二十四回頭!”老人激動得聲音發顫,“二十四次回頭,二十四畝良田啊!”
金光驟然收斂,雲層閉合,蛟龍消失在天際。雨,終於嘩啦啦地落了下來,是甘霖,救命的雨。
人們歡呼著在雨中奔跑,慶祝久旱逢甘霖。隻有根生娘還跪在原地,望著天空,一動不動。
雨下了整整三天三夜。雨停後,人們驚訝地發現,牛背嶺完全變了樣——那條乾涸的河溝成了寬闊的大河,河水清澈見底;河兩岸,整整齊齊排列著二十四畝上好的水田,土黑得流油;山腳下還多了幾眼泉,咕嘟嘟往外冒甜水。
更奇的是,有人在河邊撿到了一片碗口大的青色鱗片,陽光一照,七彩流轉。大家把鱗片送給根生娘,娘捧著鱗片,眼淚又下來了:“這是我兒留給我的念想啊……”
自那以後,牛背嶺改名叫蛟回頭。二十四畝田成了村裡的公田,年年豐收,養活了不知多少人。根生娘被全村人供養起來,大家輪流照顧她,像對待自己的親孃一樣。
每年夏天第一場雷雨時,村裡老人都會指著天空說:“聽,那是根生的叫聲,回來看他娘呢。”
根生娘活到九十九歲。臨終那天,又是雷雨交加。她躺在床上,忽然睜開眼睛,微笑著說:“我兒來接我了。”說完安詳閉目。
下葬那日,天空格外晴朗。可當棺木入土時,忽然從雲縫裡灑下一道金光,正照在墳頭上。第二年春天,墳周圍長出一圈奇花,四季常開,香飄十裡。
蛟回頭的故事一代代傳了下來。如今你到那兒去,還能看到那二十四畝田,整整齊齊排列在河邊,像是誰精心擺好的棋盤。田裡的莊稼總比彆處長得旺,村裡老人說,那是化龍的根生還在保佑著家鄉呢。
至於那二十四顆蛟子的來曆,有學問的人說,那是天地靈氣所化,百年一現,專等有緣人。但咱老百姓更願意相信另一種說法——那是天上神仙看人間太苦,特意撒下的種子,種下的是田,長出的卻是人心裡的盼頭。
故事講完了,可故事裡的道理冇完:人再怎麼變,心裡那份念著家的情,是雷打不散、雨澆不滅的。就像那蛟龍,化成了龍,成了仙,不還是一次次回頭,給娘、給鄉親們留下活命的田嗎?
這世上,最金貴的從來不是金子銀子,是那份丟不掉、割不斷的牽掛。有了這份牽掛,再苦的日子,也有奔頭;再遠的遊子,也找得到回家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