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說天下大勢,分久必合,合久必分。這故事,要從那秦朝末年說起。
那時候,天下亂成一鍋粥,陳勝吳廣在大澤鄉揭竿而起,各路英雄好漢紛紛響應。其中有個沛縣的亭長,名叫劉邦,這人雖然官不大,誌向卻不小,也拉起了一支隊伍,跟秦軍乾上了。
有一回,劉邦帶著人馬跟秦軍主力碰了個正著,三下五除二就被打得落花流水,身邊隻剩了十幾號親兵,狼狽得像喪家之犬。秦軍在後麵緊追不捨,喊殺聲震天動地。劉邦他們一口氣跑到了蕭縣地界,眼前出現了一片連綿不絕的大山,名叫皇藏峪。
這皇藏峪,山高林密,古木參天,裡麵溝壑縱橫,像個天然的迷宮。劉邦心想,天無絕人之路,進了這大山,或許能撿條命。他們一頭紮進山裡,七拐八繞,總算是把追兵給甩開了。
人困馬乏,肚子也餓得咕咕叫。劉邦找了塊大石頭坐下,正喘著粗氣,一個親兵指著旁邊一處被藤蔓遮蔽的懸崖說:“主公,您看,那裡好像有個洞!”
眾人撥開藤蔓,果然發現一個黑漆漆的山洞。洞口不大,僅容一人彎腰進入。劉邦心想,管他呢,先進去躲躲再說。他們點亮火把,魚貫而入。洞裡彆有洞天,乾燥通風,足以容納他們這十幾個人。劉邦長舒一口氣,癱坐在地上,感歎道:“真是天助我也!此地可藏兵,就叫它‘藏兵洞’吧!”
這就是皇藏峪藏兵洞的由來。
等他們在洞裡安頓下來,藉著火光,才發現這洞壁有些古怪。石壁上,刻著許多壁畫,雖然年代久遠,線條模糊,但仔細看,還能辨認出是些威風凜凜的將軍形象,有的騎馬射箭,有的揮舞大刀,一個個氣吞山河,栩栩如生。劉邦數了數,不多不少,正好三十六幅。
“這些是何人?”劉邦好奇地問。
隨行的一個老者,讀過一些書,他端詳了半天,搖著頭說:“主公,這些畫中之人,麵容陌生,史書未見記載。或許是上古的神將吧。”
劉邦點點頭,冇再多想。他當時最大的願望,就是能活過明天,哪有心思去研究這些古怪的壁畫。後來,劉邦時來運轉,得了張良、蕭何、韓信這些能人輔佐,最終打敗了項羽,建立了大漢朝,成了漢高祖。
他當上皇帝後,想起了當年在皇藏峪藏兵洞避難的事,感念那裡的山洞救了他一命,便下旨將那座山封為“皇藏峪”,藏兵洞也成了遠近聞名的勝地。
日子一天天過去,漢朝變成了三國,三國又歸了晉,然後是南北朝,隋唐……數百年光陰一晃而過。皇藏峪的藏兵洞,也漸漸被賦予了各種神秘的傳說。其中最離奇,也最吸引人的,就是關於那三十六幅壁畫的秘密。
當地的老人都說,那三十六幅壁畫,畫的不是什麼上古神將,而是未來將定國安邦的名將。更神奇的是,這些畫是“活”的,但平時被一層石灰濛著,看不清真麵目。隻要用一種特殊的法子,就能讓它們顯形。
什麼法子呢?說來也簡單,就是用新熬的糯米湯,均勻地刷在石壁上。那糯米湯又香又黏,像是能喚醒沉睡的畫魂。等糯米湯乾了,壁畫的真容就會顯現出來,誰要是看到了自己的畫像,那就預示著此人將來必成大器,名垂青史。
這個傳說一傳十,十傳百,傳得神乎其神。無數懷揣著英雄夢的年輕人,都偷偷跑到藏兵洞裡,揹著鍋,扛著米,生火熬湯,希望能從三十六幅畫裡找到自己的未來。可試了成百上千人,也冇一個成功的。有的人刷了半天,石壁還是一片模糊;有的人雖然看到了一些影像,卻根本不是自己。久而久之,大家就覺得,這不過是古人編出來哄人的故事罷了。
時間又過了幾百年,到了南宋末年。
那時候,北方的蒙古大軍像潮水一樣湧來,南宋朝廷風雨飄搖,半壁江山都快保不住了。朝廷腐敗,官軍無能,倒是民間有不少熱血漢子,自發組織起義軍,保家衛國。
在蕭縣一帶,就有一支義軍,首領名叫石敬昶。這石敬昶原是個獵戶,長得是虎背熊腰,力大無窮,性格也堅毅果敢,敢作敢當。他看不慣官軍欺壓百姓,更不願見國土淪喪,就拉起了一支幾千人的隊伍,專門跟蒙古人打遊擊。
石敬昶的隊伍雖然裝備簡陋,但個個都是不要命的漢子,憑著對地形的熟悉,倒也打了幾個勝仗,在當地名聲大振。可畢竟蒙古人勢大,石敬昶心裡也清楚,光憑自己這點人馬,成不了大氣候。他做夢都想成為像嶽飛、韓世忠那樣的名將,率領千軍萬馬,把蒙古人趕回老家去。
有一天,他手下的一個兄弟,在受傷後被一個老藥農所救。那老藥農閒聊時,就跟他提起了皇藏峪藏兵洞的傳說,說那洞裡有“名將圖”,能看出誰是天命所歸的將星。
那兄弟回來後,立馬把這事告訴了石敬昶。
石敬昶一聽,心裡頓時“咯噔”一下,像是被什麼東西敲中了。他是個實在人,本不信這些神神鬼鬼的東西。可眼下,朝廷指望不上,前路茫茫,心裡正憋著一股勁冇處使。這個傳說,就像一根救命稻草,讓他心裡燃起了一絲希望。
他想:“萬一呢?萬一這傳說是真的呢?我石敬昶難道就不是天命所歸的名將?我倒要去試試!”
於是,他挑了個黃道吉日,隻帶了兩個最信得過的親兵,悄悄地來到了皇藏峪。此時的藏兵洞,早已荒廢,洞口被雜草和亂石堵了一半。三人費了好大的勁才清理出一條路,鑽了進去。
洞裡陰冷潮濕,蝙蝠亂飛。石敬昶點燃火把,那三十六幅模糊的壁畫,在昏暗的火光下,像一個個沉默的巨人,靜靜地注視著他。
“大哥,真要弄那糯米湯嗎?聽著跟小孩子過家家似的。”一個親兵小聲嘀咕道。
石敬昶瞪了他一眼:“閉嘴!既然來了,就試試。給我生火,熬湯!”
他們就在洞口找了個避風的地方,架起鍋,撿來乾柴,把帶來的糯米和水倒進去。很快,一股香甜的氣味就在洞口瀰漫開來。石敬昶親自守著鍋,用木勺不停地攪拌,直到那糯米湯熬得又濃又稠,像一鍋乳白色的漿糊。
一切準備就緒。石敬昶脫下外衣,捲起袖子,深吸一口氣,端起那鍋滾燙的糯米湯,一步步走向洞的深處。
他的心跳得厲害,手心裡全是汗。他不知道自己期待看到什麼,是威武的自己,還是彆人的麵孔?他甚至有點害怕,萬一刷出來什麼都冇有,那該多失望?
他走到第一幅壁畫前,舀起一勺滾燙的糯米湯,小心翼翼地刷了上去。那糯米湯“滋啦”一聲,熱氣升騰。他屏住呼吸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石壁。
奇蹟發生了。
隨著糯米湯的浸潤,原本模糊不清的石壁,竟然真的像活過來一樣。線條漸漸清晰,色彩也顯現出來。一個身披鎧甲、手持長槍的將軍形象,慢慢浮現出來。那將軍麵容剛毅,眼神銳利,透著一股殺伐之氣。
石敬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他湊近了看,越看心越涼。畫中之人,英武不凡,但根本不是他!
他不甘心,又走向第二幅壁畫,同樣刷上糯米湯。很快,又一個將軍形象出現了。這是一個儒將,手持令旗,風度翩翩。依然不是他。
石敬昶的額頭滲出了冷汗。他繼續往下刷,一幅,兩幅,三幅……每一幅畫,都浮現出一位神采飛揚的名將,他們或勇猛,或睿智,或沉穩,每一個都像是能扭轉乾坤的人物。但冇有一個,長著石敬昶的臉。
他的心,一點點地沉了下去。從一開始的激動、期待,變成了失望,最後是深深的沮喪。他自嘲地笑了笑:“石敬昶啊石敬昶,你真是個癡心妄想的傻子!天下英雄那麼多,哪輪得到你一個獵戶?”
他刷到了第三十五幅,畫中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將軍,目光深邃,彷彿能看穿古今。石敬昶看著那畫,心裡一陣苦澀。他想,自己或許這輩子,也就是個占山為王的草寇罷了。
他拖著沉重的腳步,走到了最後一幅壁畫前。這是第三十六幅。他心裡已經不抱任何希望,隻是機械地舀起最後一勺糯米湯,胡亂地刷了上去。
他甚至懶得去看,轉身就想走。
“大哥!快看!”身後的親兵突然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。
石敬昶心裡一驚,猛地回頭。
隻見那第三十六幅石壁上,一個清晰的身影正在緩緩浮現。石敬昶的瞳孔瞬間收縮,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凝固了。
那畫中之人,虎背熊腰,濃眉大眼,嘴角帶著一絲倔強……那不是彆人,正是他自己,石敬昶!
他呆住了,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成了!真的成了!我石敬昶就是天命所歸的名將!一股巨大的狂喜,像火山一樣在他胸中爆發,他激動得渾身顫抖,幾乎要大喊出來。
然而,他的狂喜隻持續了短短一瞬間。
他定睛再看,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。畫中的“石敬昶”,雖然是他冇錯,但那雙眼睛,卻不對勁。那雙眼睛裡,冇有英雄的豪情,冇有勝利的喜悅,隻有無儘的悲涼和絕望。更可怕的是,兩行鮮紅的血,正從那雙眼睛裡緩緩流出來,劃過臉頰,滴落在鎧甲上,觸目驚心!
那不是淚,是血!
泣血!
石敬昶“啊”地一聲慘叫,連退數步,一屁股跌坐在地上,臉色慘白如紙。他指著那幅畫,嘴唇哆嗦著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兩個親兵也嚇傻了,他們從冇見過如此詭異恐怖的景象。畫中的人明明是他們的首領,卻是一副死不瞑目的慘狀。
“大哥……這……這是什麼意思?”一個親兵顫聲問道。
石敬昶的心,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,疼得無法呼吸。他明白了,全都明白了。這壁畫,根本不是什麼“名將圖”,而是“催命符”!它顯示的不是未來的榮耀,而是未來的結局!
前三十五幅,是真正的名將,他們建功立業,名垂青史。而他,石敬昶,雖然也位列其中,卻是一個註定要戰死沙場、死不瞑目的悲劇英雄!
這個發現,比讓他發現畫裡根本不是自己,還要殘酷一萬倍。
他失魂落魄地爬出山洞,連滾帶爬地下了山。一路上,他腦子裡反覆回想著那雙泣血的眼睛。他想起了死去的弟兄,想起了被戰火蹂躪的家園,想起了自己保家衛國的初心。
難道,這就是我的命?
回到營地,石敬昶像變了個人。他把自己關在帳篷裡,三天三夜,不吃不喝。他想不通,為什麼老天給了他希望,又給了他如此絕望的結局。他想放棄,想解散隊伍,帶著兄弟們找個山溝溝裡躲起來,至少能保住一條命。
可第三天夜裡,他走出了帳篷。他看著營地裡一張張淳樸而堅毅的臉,看著他們眼中對自己的信任和依賴,他突然想通了。
名,利,生死,都算得了什麼?既然生逢亂世,身為男兒,馬革裹屍,本是宿命!就算註定要泣血而終,那也要在戰場上,把該殺的敵人殺光,把該守的國土守住!與其窩窩囊囊地活著,不如轟轟烈烈地死去!
那一夜,石敬昶召集了所有的弟兄。他冇提藏兵洞的事,隻是拔出佩劍,指著北方,聲如洪鐘:“弟兄們!蒙古人占我河山,殺我同胞!我們退無可退!明日,我們便與蒙古大軍決一死戰!活著,我們是大宋的英雄;死了,我們是閻羅的好漢!可敢隨我石敬昶,再殺一場?”
“願隨大哥決一死戰!”
“願隨大哥決一死戰!”
數千名漢子,振臂高呼,聲震雲霄。
三天後,石敬昶率領他的義軍,在蕭縣城外,與數萬蒙古精兵展開了決戰。那是一場慘烈至極的戰鬥。石敬昶身先士卒,勇不可擋,他手中的大刀捲了刃,身上的鎧甲被血染紅,他就像一頭受傷的雄獅,在敵陣中左衝右突。
從清晨殺到黃昏,義軍越戰越少,但無人後退。石敬昶自己也身中數箭,鮮血直流。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,他用儘最後一絲力氣,砍倒了麵前最後一個敵人,然後挺直了身軀,遙望著南方的天空,那裡是臨安的方向。
他的眼前,漸漸模糊。他彷彿又看到了那個陰森的藏兵洞,看到了那三十六幅壁畫,看到了畫中那個雙目泣血的自己。
他笑了。原來,這就是我的結局。
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,身體轟然倒下。
石敬昶和他的義軍,全軍覆冇。但他們用生命,為南宋朝廷爭取了寶貴的時間。他們的故事,在當地流傳了下來。而皇藏峪藏兵洞的傳說,也變得更加神秘和令人敬畏。
人們說,那三十六幅壁畫,是天機,是定數。它不是來許諾未來的,而是來揭示宿命的。它告訴你,英雄的路,從來都鋪滿了荊棘與鮮血。想要成為那第三十六位名將,就要有雙目泣血、馬革裹屍的覺悟。
從此以後,再也無人敢去藏兵洞,用糯米湯去探尋什麼名將圖了。因為所有人都明白了,有些未來,不知道,或許纔是最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