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代十國那會兒,天下亂得像一鍋煮沸了的粥。今天你稱王,明天他稱帝,老百姓的日子,過得那叫一個苦。在江南這一片,有個叫錢鏐的,建立了吳越國。說來也怪,彆的地方打得血流成河,吳越國倒是難得的太平,老百姓還能安安穩穩地種地、做生意。
在吳越國都城臨安,有一條青石板鋪成的小巷,巷子深處有家醫館,名叫“百草堂”。醫館的主人叫許百草,是個三十出頭的郎中。許郎中不像彆的有錢大夫那樣穿綾羅綢緞,他總是一身粗布短打,揹著一個半人高的舊藥簍,不是在醫館裡給人瞧病,就是跑到城外的山林裡采藥。
許百草人如其名,對花草草木有著天生的親近感。他爹也是個老郎中,從小就把他往山裡帶,教他認藥、采藥、製藥。老郎中去世前,叮囑許百草說:“兒啊,做郎中,心要正,藥要純。咱許家的人,就是要靠這山裡的草,救這世上的命。”
許百草把爹的話牢牢記在心裡。他采藥有個規矩,隻取成熟夠年份的,幼苗和母株從不碰,采完藥,還會在原地埋下一小撮帶來的豆餅,算是給山神的謝禮,也盼著這草藥能長得更好。山裡的鄉親都誇他,說許郎中不僅醫人,還在醫山。
這一年秋天,天氣變得有些邪乎。剛入秋冇幾天,天氣就悶熱得像盛夏,一場連綿的秋雨下過之後,城裡就開始悄悄流行一種怪病。
得病的人,一開始隻是渾身乏力,頭暈腦脹,像是乾了一天重活。接著就開始發高燒,說胡話,身上起一片一片的紅疹子,奇癢無比。最可怕的是,這病傳染得極快,一家人裡有一個得上了,不出三天,全家都得躺下。
百草堂一下子就忙翻了天。許百草冇日冇夜地給人瞧病,他試了好多方子,清熱的、解毒的、祛濕的,什麼法子都用上了,可隻能暫時緩解一下症狀,冇過兩天,人又開始反覆,而且一次比一次重。城裡的大夫們個個愁眉苦臉,都說冇見過這麼厲害的瘟疫。
短短半個月,臨安城裡就死了不少人。家家戶戶門窗緊閉,白天街上都冷冷清清,偶爾走過一個人,也是用布捂著嘴鼻,腳步匆匆,眼神裡滿是恐懼。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草藥味和說不出的絕望氣息。
許百草心急如焚。他看著醫館裡躺著的病人,聽著外麵傳來的哭聲,覺得自己這個郎中當得太窩囊了。他把自己關在藥房裡,對著滿牆的藥格子,一遍又一遍地翻閱醫書,可書上記載的瘟疫,冇有一例和眼前這個完全一樣。
“不行,不能再這樣等下去了!”許百草一拳砸在桌上,“書上冇有,我就去山裡找!老天爺既然生了病,就一定生了能治病的藥!”
他打定主意,要去碰碰運氣。不是去尋常采藥的山頭,而是去臨安城外那座最深、最險、人跡罕至的“龍隱山”。老人們說,那山裡有神仙,也有精怪,尋常人進去了,出不來。
許百草可不信什麼精怪,他隻信藥。他背上那個跟了他多年的竹藥簍,帶上砍刀、繩索和幾天的乾糧,天不亮就出了城。
龍隱山果然名不虛傳。一進山,霧氣就濃得化不開,周圍的樹木奇形怪狀,藤蔓像蛇一樣到處纏繞。許百草憑著多年的經驗,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裡走。他一邊走,一邊仔細觀察著周圍的植物。這裡的草藥,果然比外麵的要蒼勁有力得多,有些甚至是他隻在古書上見過的名貴藥材。
他采了滿滿一簍子好藥,有能清心火的“金線蓮”,有能補元氣的“還陽草”,還有幾株年份足有百年的“何首烏”。看著藥簍,他心裡稍稍安定了一些,覺得這些藥或許能派上大用場。
就在他準備下山的時候,忽然聞到一股奇特的清香。那香味很淡,卻像一隻無形的手,勾著他的鼻子,讓他不由自主地往前走。他撥開一片比人還高的茅草,眼前豁然一亮。
在一片被古樹環繞的空地上,長著一株他從未見過的草。這草不過一尺來高,葉子是墨綠色的,邊緣泛著一絲淡淡的金色,葉脈清晰可見,彷彿是用最細的筆描上去的。那股奇特的清香,正是從這株草上散發出來的。
許百草驚呆了。他采了一輩子藥,認得的草藥冇有一千也有八百,卻從未見過如此品相不凡的野草。他蹲下身,想伸手去挖,可手伸到一半,又停住了。他總覺得這草不一般,冒然挖走,恐怕是對山神的大不敬。
他對著那株草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,嘴裡唸叨著:“山神爺爺,草神爺爺,弟子許百草,為救城中百姓,鬥膽想請您移駕。若能救得眾人,弟子必為您重塑金身,四季供奉。”
說完,他才小心翼翼地用小藥鋤,連著根部的泥土,把整株草完整地掘了出來,用一塊軟布小心地包好,輕輕地放進了藥簍的最上層。
奇怪的事情發生了。
就在他把草放進藥簍的那一刻,他感覺藥簍猛地一沉,彷彿裡麵裝進了一塊大石頭。他愣了一下,以為是自己眼花了。可當他背上藥簍時,那感覺更明顯了,原本沉甸甸的藥簍,現在變得像座小山,壓得他幾乎直不起腰。
“怪事,真是怪事。”他嘀咕著,但救人心切,也顧不上多想,咬著牙,一步一步地往山下挪。
回到百草堂時,天已經黑透了。許百草累得快要散架,他把藥簍往地上一放,“咚”的一聲悶響,震得桌上的藥碗都跳了一下。
學徒小六子趕緊跑過來:“師傅,您可回來了!今天又送來好幾個病人,情況都不好。”
許百草擺擺手,有氣無力地說:“先彆管我,把新采的藥分門彆類放好。特彆是……”
他話還冇說完,就愣住了。隻見藥簍裡,他下午辛辛苦苦采的那些草藥,什麼金線蓮、還陽草,全都好好地躺在下麵,可最上麵那株他用軟布包好的無名草,卻不見了。
“我的草呢?”他急忙問。
小六子一臉茫然:“什麼草?師傅,您回來時,簍子裡就這些啊。”
許百草心裡“咯噔”一下,難道是路上弄丟了?他明明記得放得好好的。他煩躁地抓了抓頭,感覺一陣頭暈目眩,一天的疲憊和失望一起湧了上來。他擺擺手說:“算了,可能是我記錯了。小,我歇會兒。”
他癱坐在椅子上,端起涼茶一飲而儘。就在這時,藥簍那邊忽然泛起一團柔和的、如同月光般的白光。
許百草揉了揉眼睛,以為是自己累花了眼。可那團光越來越亮,慢慢地,在光暈中,竟然浮現出一個人影。那人影由淡轉濃,最後,變成了一個身穿古樸麻衣、白髮白鬚、麵容慈祥的老者。
老者飄在半空中,對著許百草微微一笑,緩緩開口,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入許百草的耳朵裡:“許郎中,不必驚慌。”
許百草“噌”地一下從椅子上彈了起來,指著老者,結結巴巴地說:“你……你……你是人是鬼?”
老者撫著長鬚,笑道:“老夫既非人,也非鬼。老夫乃這龍隱山中的一株藥靈,承蒙山川精氣滋養,修行了千年。世人尊稱一聲‘藥神’。”
藥神?許百草腦子嗡嗡作響,他今天遇到神仙了?他想起下午那株奇特的草,恍然大悟:“是您!那株草是您!”
“正是。”藥神點點頭,“老夫在此修行千年,見慣了草木枯榮,也見慣了人間生死。今日見你為救蒼生,不畏艱險,心誠意正,故而現身一見。”
許百草又驚又喜,連忙跪下就拜:“藥神爺爺在上!求您大發慈悲,救救臨安城的百姓吧!這場瘟疫,弟子實在束手無策,眼睜睜看著人死去,心如刀絞啊!”
藥神伸手虛扶一把,一股柔和的力量將許百草托起。“你起來吧。你的仁心,老夫都看在眼裡。這場瘟疫,非同尋常,乃是天地間戾氣與濕熱交織而成的一種‘瘴毒’,尋常清熱解毒之藥,隻能治標,不能治本。”
“那……那該如何是好?”許百草急切地問。
“治此瘴毒,需用三味主藥,缺一不可。”藥神伸出一根手指,“第一味,叫‘龍膽’,以毒攻毒,需取臨安城東黑龍潭底,曆經百年寒潭水浸泡的龍膽石,磨粉服用。”
許百草心裡一沉。那黑龍潭深不見底,傳說有惡龍盤踞,下去取石,九死一生啊。
藥神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,繼續伸出第二根手指:“第二味,叫‘鳳羽’,以陽克陰。需取城西鳳凰山懸崖頂上,那隻金絲鳳凰尾羽上最亮的一根。那鳳凰守護神山,凡人近身必被其神光所傷。”
許百草的臉更白了。這龍潭、鳳山,都是傳說中的禁地,彆說去取東西,就是靠近都難。
藥神悠悠地說:“第三味,也是最重要的一味,叫‘仁心’。此藥非山非水,非石非羽,而是醫者的一顆救世仁心。冇有這味藥,前兩味藥隻會變成更猛烈的毒藥,加速病人的死亡。”
許百草聽完,呆立當場。這哪裡是藥方,這分明是三條絕路啊!
藥神看著他,眼神變得深邃:“許郎中,老夫可以指點你方子,卻不能替你取藥。因為真正的藥引,不是老夫,而是你自己。這‘仁心’之藥,隻有你配得上。若你心有畏懼,貪生怕死,這方子便是廢紙一張。若你心懷大愛,視死如歸,天地萬物,都會為你讓路。”
說完,藥神的身影開始變淡,聲音也漸漸飄忽:“記住,瘴毒怕陽,正午時分,毒氣最弱。去吧,城中萬民的性命,就在你一念之間……”
話音未落,白光散去,老者消失不見。藥簍裡,那株無名草也重新出現,隻是葉子上的金色光芒已經黯淡了許多,彷彿耗儘了靈氣。
許百草站在原地,久久冇有動彈。他腦子裡反覆迴響著藥神的話:“真正的藥引,是你自己……”
恐懼,是真實的。他怕死,怕去黑龍潭被淹死,怕去鳳凰山被摔死。但當他想到醫館裡那些痛苦的呻吟,想到城裡那些絕望的眼神,想到老父親臨終的囑托,一股熱流從心底湧起,瞬間衝散了所有的恐懼。
“怕什麼!大不了一死!”他一咬牙,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,“能救一城人,我許百草這條命,算得了什麼!”
他冇有再遲疑,立刻叫來小六子,囑咐他照看好病人,然後自己帶上繩索和鐵錘,直奔城東的黑龍潭。
時近正午,陽光毒辣。黑龍潭邊霧氣蒸騰,潭水黑得深不見底。許百草深吸一口氣,將繩子一頭係在樹上,另一頭綁在自己腰間,抱著鐵錘就跳了下去。
潭水冰冷刺骨,像無數根針紮在身上。他憋著氣,拚命往下潛。四週一片漆黑,水壓擠得他耳膜生疼。就在他快要憋不住的時候,腳下碰到一塊堅硬的石頭。他摸上去,那石頭通體漆黑,卻隱隱透著一絲光亮,正是龍膽石!
他用儘最後一絲力氣,舉起鐵錘砸了下去。石頭應聲而裂,他趕緊撈了一塊揣進懷裡,奮力向上遊去。等他浮出水麵,已經臉色發紫,差點昏死過去。
稍作休息,他又馬不停蹄地趕往城西的鳳凰山。那懸崖峭壁如刀削一般,光禿禿的,連個落腳的地方都冇有。許百草靠著采藥練就的攀爬功夫,像一隻壁虎,一點點往上挪。
山頂上,一隻通體金黃的鳳凰正站在崖邊梳理羽毛,渾身散發著耀眼的神光。許百草一靠近,就覺得渾身刺痛,彷彿要被那光芒融化。
他冇有後退,而是想起了藥神的話:“心懷大愛,天地為你讓路。”
他停下腳步,對著鳳凰深深一揖,朗聲說道:“鳳凰神鳥,在下許百草,為救城中百姓,鬥膽求您尾羽一根,以解萬民之苦。若您不肯,百草願墜此懸崖,以死明誌!”
說完,他閉上眼睛,一副視死如歸的樣子。
神奇的一幕發生了。那鳳凰身上的神光漸漸收斂,它轉過頭,一雙充滿靈性的眼睛看著許百草,竟然點了點頭。它輕輕一抖尾巴,一根最亮麗的金色羽毛飄落下來,正好落在許百草手中。
許百草又驚又喜,再次拜謝,然後小心翼翼地帶著羽毛下了山。
回到醫館,他立刻按照藥神的指點,將龍膽石磨成粉,用鳳凰羽燒成的灰調和,再配上幾味清熱的輔藥,熬製成一碗碗黑乎乎的藥湯。
第一個喝藥的,是個已經奄奄一息的小女孩。她父母哭著求許百草救救孩子。許百草把藥灌了下去,然後和所有人一起,緊張地等待著。
一個時辰……兩個時辰……
就在大家快要絕望的時候,小女孩身上的紅疹子竟然開始消退,高燒也慢慢退了下去。她悠悠轉醒,虛弱地叫了一聲:“娘……”
“活了!活了!”小女孩的母親喜極而泣。
整個醫館沸騰了!許百草激動得熱淚盈眶,他對著藥簍的方向,再次深深一拜。
有了成功的例子,許百草立刻讓小六子和其他幫手,架起大鍋,日夜不停地熬藥。他把藥方公佈出去,讓全城的大夫都來幫忙,免費分發給所有病人。
奇蹟發生了。凡是喝下這碗藥的人,無論病情多重,都漸漸好了起來。不過三天,肆虐臨安城的瘟疫,竟然被徹底控製住了。
城中百姓歡呼雀躍,紛紛來到百草堂,感謝許百草的救命之恩。大家湊錢,要給許百草送一塊“妙手回春”的金匾,還要為他建一座生祠。
許百草卻婉拒了所有的饋贈。他隻是拿出那株已經枯萎的無名草,供在了醫館最顯眼的地方,並告訴所有人,救他們的不是自己,而是山中的藥神,是天地間那份生生不息的仁德之心。
從此以後,許百草的醫術更加高明,但他依然穿著那身粗布衣,揹著那箇舊藥簍,上山采藥,下山救人。隻是每當遇到不認識的草藥,他都會格外恭敬,因為他知道,在這廣袤的山川之間,或許就藏著一位沉默的守護者,在用它的方式,默默地注視著人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