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說大唐年間,在京城南邊百餘裡外,有個叫青羊鎮的地方。鎮子不大,依山傍水,民風淳樸。鎮子東頭有座道觀,名叫青羊觀。這道觀有些年頭了,觀裡的青瓦紅牆在風雨侵蝕下,顯得斑駁古樸。觀裡住著一位老道長,道號清虛,冇人知道他多大年紀,隻打鎮上最老的老人記事起,清虛道長就已是這般鶴髮童顏、仙風道骨的模樣。
青羊觀有個遠近聞名的規矩,或者說習慣。那就是每到夜深人靜,子時一到,觀裡的銅鐘便會“當!當!當!”地敲響三聲。這鐘聲渾厚悠揚,彷彿能穿透人的皮肉,直抵魂魄深處。鐘聲傳得很遠,十裡八村的鄉親們,夜裡聽見這三聲鐘響,心裡就莫名地踏實。它像是一道無形的屏障,將白日的喧囂和夜晚的魑魅魍魎都隔絕在外。孩子們在鐘聲裡睡得更沉,大人們在鐘聲裡忘卻了一天的疲憊。這鐘聲,已經成了青羊鎮人生活的一部分,如同呼吸一般自然。
清虛道長是個極有規律的道士。每日清晨,他會在觀前的空地上打一套行雲流水的拳法,然後掃掃落葉,侍弄一下菜園。白天,他或是在丹房裡煉些清火祛濕的丹藥,或是盤坐在蒲團上誦讀道經。鎮上的人誰有個頭疼腦熱的,去觀裡求副藥,或是找他聊聊天,他總是笑眯眯地接待,分文不取。久而久之,青羊觀雖不大,香火卻很旺,人們敬重清虛道長,更依賴那三聲安穩人心的夜半鐘聲。
然而,怪事,就發生在一個看似再尋常不過的秋夜。
那晚,月亮被一層薄雲遮著,地上朦朦朧朧。鎮上的鐵匠王大牛忙活了一天,正摟著婆娘準備睡覺。子時剛過,那熟悉的鐘聲如期而至。
“當——”
第一聲鐘響,沉穩如常。王大牛翻了個身,心裡嘀咕著:“明兒得給李家小子打把鋤頭了。”
“當——”
第二聲鐘響,依舊悠遠。他婆娘往他身邊靠了靠,嘟囔了一句:“這天兒,是越來越涼了。”
可就在他們等著第三聲鐘響,好徹底睡去的時候,意外發生了。
“當——”
第三聲鐘響過後,王大牛剛合上眼,耳邊卻又傳來了一聲!
“當——”
這一聲,和前三聲截然不同。它不再那麼渾厚,反而帶著一絲尖利和急促,像是被人用儘全力倉促敲響,鐘聲的餘韻裡,似乎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淒厲。
王大牛猛地坐了起來,他婆娘也驚醒了:“當家的,你聽……這鐘……怎麼響了四下?”
“我也聽見了,”王大牛皺緊了眉頭,“邪門了,這幾十年來,鐘可都是響三下的。”
不隻是王大牛家,那一晚,整個青羊鎮,甚至周邊幾個村子,所有習慣了聽著鐘聲入睡的人,都被這第四聲突兀的鐘響給驚醒了。大家心裡都犯著嘀咕,但夜深了,誰也冇當回事,隻當是老道長一時手滑,多敲了一下。畢竟,誰還冇個出錯的時候呢?
可第二天晚上,同樣的時間,同樣的位置,第四聲鐘響又出現了。而且比前一晚更加刺耳,那聲音彷彿不是銅鐘發出的,倒像是人的哀嚎被硬生生塞進了鐘體裡,然後才艱難地擠了出來。
這下,鎮上的人再也坐不住了。清虛道長是個極有分寸的人,絕不可能連續兩天犯同樣的錯。這鐘聲裡,透著一股子說不清、道不明的邪氣。
第三天晚上,鎮上的幾個壯勞力,包括鐵匠王大牛、屠夫張三、還有村裡的裡正,幾個人湊在一塊兒,越想越不對勁。
“不行,咱們得上青羊觀去看看。”裡正一拍大腿,“清虛道長待我們不薄,萬一觀裡出了什麼事,咱們不能不管。”
“對!去看看!”王大牛和張三齊聲附和。
於是,十幾個人舉著火把,帶著棍棒鋤頭,趁著月色,浩浩蕩蕩地朝著東頭的青羊觀走去。夜裡的山路不好走,風吹得林子“沙沙”作響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暗處窺伺。大家心裡都有點發毛,但一想到德高望重的清虛道長,膽子又壯了幾分。
很快,青羊觀的輪廓就在眼前了。可越走近,大家的心就越往下沉。往日裡,青羊觀即便在夜裡,也透著一股寧靜祥和的氣息。可今晚,整個道觀死氣沉沉,連一聲蟲鳴都聽不見。觀門虛掩著,從門縫裡看不到一絲光亮。
“道長!道長!”裡正壯著膽子喊了兩聲。
無人應答。
王大牛上前,輕輕一推,那兩扇沉重的木門便“吱呀”一聲開了。一股陰冷的風從觀裡吹了出來,吹得人火把的火苗一陣狂舞,也吹得眾人心裡直髮毛。
“走,進去看看!”
眾人舉著火把,小心翼翼地踏進了觀門。院子裡空蕩蕩的,隻有幾片落葉在風中打著旋。正殿裡黑漆漆的,神像在火把的映照下,表情顯得格外威嚴,甚至有些猙獰。
“道長會不會在後院丹房?”張三小聲說。
“分頭找找,小心點。”裡正吩咐道。
王大牛和另外兩個人走向鐘樓,其餘人則往後院搜去。鐘樓就在院子西北角,是一座兩層高的木製小樓,那口巨大的銅鐘就掛在二樓。
剛走到鐘樓下,一股濃重的焦糊味就鑽進了鼻子裡。
“什麼味兒啊?跟燒焦了羊毛似的。”一個年輕人捏著鼻子說。
王大牛心裡“咯噔”一下,他想起了“青羊觀”這個名字。他冇說話,隻是加快了腳步,順著吱吱作響的木梯爬了上去。
鐘樓的二樓很小,除了那口幾乎占據了整個空間的銅鐘,就隻有一架撞鐘的巨大圓木。火把的光亮照亮了銅鐘,王大牛湊上前去,想看看是不是鐘出了什麼問題。
這一看,他嚇得差點把火把扔了。
隻見那口古銅色的巨鐘上,原本光滑的鐘體表麵,赫然印著一個黑色的印記!那印記約莫巴掌大小,形狀分明是一隻羊的蹄子!蹄印的顏色不是普通的黑色,而是像是被烈火反覆灼燒後留下的焦黑色,邊緣還帶著幾道裂紋,彷彿是硬生生烙上去的。一股焦臭味,正是從這個蹄印上傳出來的。
“我的天……”王大牛倒吸一口涼氣,趕緊叫下麵的人上來看。
眾人圍上來一看,無不瞠目結舌。一個羊蹄印,怎麼會出現在幾丈高的銅鐘上?而且還是燒焦的?這完全超出了他們的認知。
“快!快找道長!”裡正的聲音都有些變調了。
眾人連忙從鐘樓上退下來,衝向後院。後院的丹房裡同樣空無一人,藥爐已經涼了。最後,他們在清虛道長日常打坐的靜室裡,發現了他。
靜室的門開著,清虛道長盤腿坐在一個蒲團上,背對著門口,姿勢和往常打坐時一模一樣。
“道長!”裡正喊了一聲。
冇有迴應。
王大牛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,他走上前,輕輕碰了一下老道長的肩膀。指尖觸到的,不是溫暖,而是一股刺骨的冰涼。他像是被凍住了一樣,僵硬無比。
王大牛壯著膽子,繞到道長麵前。
火把的光亮照亮了清虛道長的臉。他的雙眼圓睜,眼眶裡佈滿了血絲,瞳孔放大,臉上凝固著極度的驚恐和痛苦,彷彿在生命的最後一刻,看到了什麼世間最可怕的東西。
再看他的脖頸,一道深紫色的勒痕清晰地環繞其上,那痕跡很細,卻深可見骨,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繩索,或者是一隻看不見的手,用儘了全身力氣給硬生生扼住。他的皮膚下,還有細小的血點,那是窒息的典型特征。
“道長……道長他……”王大牛聲音顫抖,一句話都說不完整。
眾人圍了上來,看到眼前這番景象,所有人都嚇得後退了一步。一個膽小的媳婦甚至“啊”地一聲尖叫起來。
一個活生生的人,就這麼端端正正地坐著死了,冇有打鬥的痕跡,冇有凶手,隻有一道詭異的紫痕。
裡正畢竟是見過世麵的人,他強作鎮定,上前探了探道長的鼻息,又摸了摸他的脈搏,最後頹然地搖了搖頭:“冇氣了……道長仙逝了。”
靜室裡一片死寂,隻有火把燃燒時發出的“劈啪”聲。
一個老者忽然顫巍巍地開口:“我……我想起一個傳說……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。
“我爺爺的爺爺那輩就傳下來一個故事,”老者說,“說咱們這青羊觀,在建觀之前,其實是個祭壇。那時候,山裡有隻成了精的青羊,無惡不作,後來被一位路過的神仙給降服了,鎮壓在了這山底下。為了鎮壓它,才建了這座道觀,並且立下規矩,每日子時撞鐘三聲,以道家正法之聲,鞏固封印。這觀,也因此得名‘青羊觀’。”
老者頓了頓,聲音壓得更低了:“傳說裡還說,那青羊精雖然被鎮壓,但它的怨氣不散。一旦封印鬆動,它就會想方設法出來。而它最恨的,就是每天用鐘聲鎮壓它的道長……”
眾人聽得脊背發涼,不由自主地抬頭望向鐘樓的方向。那個焦黑的羊蹄印,那詭異的第四聲鐘響,還有老道長脖子上那道彷彿被無形之手扼住的紫痕……所有線索,都在一瞬間串聯了起來。
“是……是那青羊精的怨靈出來了!”張三臉色煞白,“它……它殺了道長!”
“可……可它怎麼殺人的?又怎麼會在鐘上留下蹄印?”有人不解地問。
“怨靈嘛,來無影去無蹤,”裡正的臉色也難看到了極點,“道長每天撞鐘,就是在鎮壓它。現在它反撲了,用妖法害死了道長。那第四聲鐘,恐怕不是道長敲的,而是它敲的!是它在示威!”
想到這裡,所有人都感到一陣從腳底升起的寒意。一個看不見的怪物,就在他們身邊,它殺了德高望重的道長,還在那口鎮壓它的鐘上,留下了挑釁的印記。
“那……那我們該怎麼辦?”王大牛問道,“道長的屍身……還有這觀……”
裡正沉思了片刻,咬了咬牙說:“先把道長好生收殮。至於這青羊觀……從今晚起,誰也不許再靠近!那第四聲鐘,絕對不能再讓它響起來!否則,整個青羊鎮都要遭殃!”
大家覺得裡正說得有理。於是,幾個人小心翼翼地將清虛道長僵硬的身體從蒲團上抬下來,用一張草蓆裹了,暫時停放在靜室的一角。做完這一切,眾人連滾帶爬地逃離了青羊觀,彷彿身後有惡鬼在追趕。
那一晚,是青羊鎮幾十年來最安靜的一個夜晚。子時到了,萬籟俱寂,那熟悉的鐘聲冇有再響起。然而,這份安靜卻讓人更加恐懼。冇有了那三聲鐘響,鎮民們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,總覺得窗外有什麼東西在遊蕩,心裡空落落的,怎麼也睡不著。
接下來的幾天,青羊鎮被一種恐怖的氣氛籠罩著。天一黑,家家戶戶就緊閉門窗,連狗都不敢叫一聲。青羊觀徹底成了一片禁地,那座孤零零的鐘樓,在月光下像一座巨大的墓碑。
王大牛心裡卻始終過不去那個坎兒。清虛道長待他恩重如山,他曾跟道長學過幾手粗淺的拳法,道長還曾免費治好了他母親的咳嗽。他覺得,不能讓道長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了,更不能讓那妖物逍遙法外。
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裡正。裡正歎了口氣:“大牛啊,我知道你重情義。可那不是人,是鬼是妖!我們能拿它怎麼辦?”
“總得試試!”王大牛紅著眼說,“道長鎮壓了它一輩子,我們不能讓他死後還被妖氣侵擾。再說,要是那妖物真破了封印,我們整個鎮子都得完蛋!”
裡正被他說動了。是啊,躲是躲不掉的。
於是,裡正召集了鎮上所有膽子大的男人,商量對策。有人提議去請附近高廟裡的高僧來做法事,有人提議乾脆一把火燒了青羊觀,把那妖物連同道觀一起燒個乾淨。
“不行!”王大牛立刻否決了燒觀的主意,“那是道長一輩子的心血!而且萬一燒不掉它,反而激怒了它,怎麼辦?”
就在大家一籌莫展的時候,那個當初說起傳說的老者又開口了:“我……我還記得傳說裡的一句後半段……”
“快說!”眾人催促道。
“傳說裡說,‘金羊鎮青羊,血鐘破妖法’。我爺爺當年說,這‘金羊’,指的不是真羊,而是一種法器。而‘血鐘’,指的恐怕就是……用至陽至剛之血,去破除妖術。”
“至陽至剛之血?”王大牛愣住了。
“對,”老者看著王大牛,“你是鐵匠,終日與火與鐵為伴,你的血,就帶著火性,是至陽的。張三是屠夫,殺生無數,他的血,帶著煞氣,是至剛的。或許……你們倆的血,就是那所謂的‘金羊’之血。”
這個說法聽起來玄之又玄,但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,也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王大牛和張三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決絕。
“好!為了道長,為了全鎮老小,我王大牛乾了!”
“算我一個!”張三把胸脯拍得砰砰響。
於是,一個大膽的計劃在眾人心中形成了。他們決定,就在下一個夜晚,重返青羊觀,用他們的血,去對抗那隻未知的青羊精。
夜幕再次降臨,青羊鎮死寂得可怕。王大牛和張三手裡拿著一把鋒利的剔骨刀和一柄淬火的小刀,帶著十幾個手持火把和農具的鄉親,再次踏上了通往青羊觀的路。
這一次,他們的心情比上次更加沉重。他們知道,今晚可能有人會回不來。
青羊觀裡依舊是那股陰森的氣息。眾人徑直來到鐘樓下。王大牛和張三對視一眼,深吸一口氣,登上了木梯。
當他們再次看到那個焦黑的羊蹄印時,那股焦糊味似乎更濃了。蹄印周圍的銅色,似乎也變得有些黯淡,彷彿精氣都被吸走了。
“動手吧!”王大牛低喝一聲。
他拿起淬火小刀,在自己左臂上猛地一劃,鮮血立刻湧了出來。他強忍著疼痛,將手掌按在了那個焦黑的羊蹄印上。
“滋啦——”
一聲輕響,像是冷水潑進了熱油鍋。王大牛的手掌下冒起一陣白煙,一股難以形容的惡臭瀰漫開來。他感覺一股陰寒的力量從銅鐘裡反衝出來,順著他的手臂往身體裡鑽,凍得他半邊身子都麻了。
“大牛!”張三見狀,也立刻用剔骨刀劃破手掌,狠狠地按在了王大牛的手背上。
兩股帶著陽剛煞氣的鮮血,混合在一起,透過焦黑的蹄印,滲入了銅鐘之中。
“當——”
就在這時,那口銅鐘竟在冇有外力的情況下,自己響了起來!但這次的聲音,不再是渾厚,也不再是尖利,而是一聲沉悶、壓抑、充滿了痛苦的悲鳴!
鐘聲未落,整個鐘樓開始劇烈地搖晃起來!樓下的眾人驚恐地發現,鐘樓的木梁上,牆壁上,開始浮現出一個個淡淡的、扭曲的羊頭虛影,無數雙怨毒的眼睛在黑暗中盯著他們。
“吼——!”
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從銅鐘裡爆發出來,一股黑色的妖氣從蹄印處噴湧而出,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個巨大的、模糊的青羊頭顱。它張開血盆大口,朝著王大牛和張三就咬了過來!
“快退!”裡正在樓下大喊。
王大牛和張三連滾帶爬地退下樓梯。那青羊頭虛影撞在鐘樓的欄杆上,欄杆瞬間化為齏粉。它似乎被銅鐘束縛著,無法完全離開,但那股怨毒之氣,已經讓整個院子變得如同鬼域。
“血!還需要更多的血!”老者在下麵聲嘶力竭地喊道。
王大牛和張三咬著牙,再次衝上前,用自己的血不斷潑灑向銅鐘。每一次鮮血的接觸,都會讓那銅鐘發出一聲痛苦的悲鳴,也讓那青羊虛影變得暗淡一分。
這是一個慘烈的消耗戰。王大牛和張三的手臂已經血肉模糊,臉色蒼白如紙,但他們依舊咬牙堅持。
終於,當王大牛用儘最後力氣,將一把血甩向銅鐘正中央時,異變陡生!
那口巨大的銅鐘,在吸收了足夠的陽剛之血後,猛地爆發出萬道金光!金光如利劍一般,將那個青羊頭虛影牢牢地罩住。
“嗷——!”
虛影發出了淒厲到極點的慘叫,在金光中迅速消融、瓦解,最後化作一縷青煙,徹底消失不見。同時,銅鐘上那個焦黑的羊蹄印,也在這金光中寸寸碎裂,剝落下來,露出了下麵古銅色的本體。
隨著妖物的覆滅,籠罩在青羊觀上空的陰冷氣息瞬間煙消雲散。月光重新變得溫柔,晚風也帶上了暖意,連蟲鳴聲都再次響了起來。
一切都結束了。
王大牛和張三再也支撐不住,雙雙癱倒在地。
後來,鎮民們為清虛道長舉行了一場隆重的葬禮,將他安葬在青羊觀後山風景最好的地方。王大牛和張三成了鎮上的英雄,他們的手臂上留下了一輩子無法褪去的傷疤。
青羊觀的鐘,再也冇有在夜裡響起過。有人說,是鎮壓妖物的使命已經完成,鐘聲可以安息了。也有人說,是再也找不到像清虛道長那樣,有足夠修為和道心去駕馭它的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