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很久很久以前,中原大地上有個叫羅家灣的小村子。村裡有個漢子,名叫羅老六。他是個走街串巷的貨郎,因為在家裡兄弟中排行老六,大家都這麼叫他。
羅老六這人,冇什麼大本事,就憑著一雙勤快的腿腳和一張能說會道的嘴,挑著一副沉甸甸的擔子,風裡來雨裡去,掙點辛苦錢。他的擔子一頭是針頭線腦、胭脂水粉,另一頭是糖果點心、小玩意兒。每天天不亮,羅老六就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,扁擔“吱呀吱呀”地響著,消失在清晨的薄霧裡。他為人實在,秤給得足,嘴又甜,十裡八鄉的大姑娘小媳婦、老頭老太太都愛買他的東西。雖說掙的都是銅板,一天下來累得腰痠背痛,但看著錢袋子裡叮噹作響的銅錢,羅老六心裡就踏實。他最大的念想,就是攢夠了錢,娶鄰村的姑娘翠花,然後蓋個三間大瓦房,安安穩穩地過日子。
這天,羅老六照例起了個大早。他擔子裡的貨特彆齊全,因為前兩天剛進了新貨,有江南來的絲綢帕子,還有城裡時興的桂花糕。他一路走,一路賣,生意格外好。到了下午,太陽偏西的時候,擔子裡的貨物已經賣掉了大半,錢袋子也鼓鼓囊囊的,沉甸甸地墜著他的腰。
羅老六心裡高興,抄了條近路,想早點回家。這條路要翻過一座小山包,名叫“野風嶺”。平時很少有人走,因為傳說山裡有精怪。但羅老六膽子大,又想著早點見到翠花,就冇把那些傳說當回事。
走到半山腰,天色忽然暗了下來。剛纔還紅彤彤的太陽,一下子就被烏雲給吞了。緊接著,狂風大作,吹得樹林“嘩嘩”作響,像是有無數鬼怪在嚎叫。豆大的雨點“劈裡啪啦”地砸了下來,羅老六連人帶擔子,瞬間就被淋成了落湯雞。
“哎喲,這鬼天氣!”羅老六趕緊把擔子挑到一棵大榕樹下躲雨。
雨越下越大,絲毫冇有要停的意思。羅老六看著擔子裡剩下的貨物,心裡直髮愁。那些絲綢帕子、紙包的點心,最怕水,要是被雨泡了,就全毀了。這可是他半輩子的本錢啊!
就在他急得團團轉的時候,他看到雨幕中,慢悠悠地走過來一個人影。那是個老婆婆,穿著一身灰撲撲的粗布衣裳,頭髮全白了,像一團亂糟糟的銀絲。她手裡拄著一根比她還高的歪脖子木棍,背上還揹著一個破破爛爛的包袱。老婆婆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,但奇怪的是,那麼大的雨,她身上竟然一點都冇濕,彷彿雨水都繞著她走。
羅老六是個熱心腸,見老婆婆這副模樣,趕緊喊道:“老婆婆,快過來躲躲雨!這雨太大了!”
老婆婆聞聲,抬起頭。她的臉佈滿了皺紋,深得像刀刻的一樣,但一雙眼睛卻格外明亮,彷彿能看透人的心思。她慢悠悠地走到榕樹下,看了看羅老六,又看了看他愁眉苦臉護著的擔子,開口了,聲音沙啞又蒼老:“後生,你這擔子裡是寶貝啊,可惜,要被這大雨給糟蹋了。”
羅老六歎了口氣:“可不是嘛!老婆婆,您這是要去哪兒啊?這麼大的雨,一個老人家太危險了。”
老婆婆冇回答他的問題,反而伸出乾枯的手指,指了指他的擔子,說:“後生,我看你是個心善的好孩子。我有個東西,想跟你換這擔子裡的所有貨物,你換不換?”
羅老六一愣,以為自己聽錯了。“換?老婆婆,您說笑吧?我這擔子裡的貨,少說也值好幾兩銀子呢。您有什麼東西能換?”
老婆婆也不生氣,慢吞吞地從懷裡掏了半天,摸出來一個東西,托在手心。羅老六湊過去一看,差點冇笑出聲來。那是一塊石頭,灰不溜秋的,拳頭大小,形狀也不規則,就是路邊隨便撿一塊都比它強。這石頭唯一的特彆之處,就是表麵異常光滑,像是被人盤了千百年,一點泥土都冇有。
“老婆婆,您就拿這個石頭換我全部的家當?”羅老六哭笑不得,“這……這石頭除了能拿來打水漂,還能乾啥呀?”
老婆婆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神秘的光,她幽幽地說:“後生,莫要小看它。它叫‘聚寶石’,是個有靈性的東西。你今天跟我換了,日後有享不儘的富貴。你要是不換,這擔子貨,今兒個就得全毀了。你自己掂量掂量。”
羅老六心裡犯了嘀咕。這老婆婆神神叨叨的,說話顛三倒四,八成是個瘋婆子。可再看看天,那雨冇有半分要停的意思,風颳得更猛了,擔子裡的紙包已經開始滲水。他心裡盤算著:這擔子貨,今天怕是真的保不住了。與其讓它全爛在這裡,不如換了她這塊石頭,至少還能落個“助人為樂”的好名聲。再說了,萬一這老婆婆說的是真的呢?富貴險中求嘛!
想到這裡,羅老六一咬牙,一跺腳,說道:“好!老婆婆,我換了!”
他麻利地把擔子裡的貨物,無論是乾的還是濕的,全都腦地倒了出來,堆在老婆婆麵前。然後,他鄭重其事地從老婆婆手裡接過了那塊冰涼光滑的石頭。
老婆婆見他答應了,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。她冇去碰那些貨物,隻是轉身,拄著那根歪脖子木棍,又慢悠悠地走進了雨幕裡。她的身影很快就消失不見了,彷彿從來冇有出現過一樣。
羅老六拿著石頭,愣了半天神。雨還在下,他看了看那堆被雨水浸泡的貨物,心裡五味雜陳。他歎了口氣,把石頭揣進懷裡,挑起擔子,垂頭喪氣地往家走。
回到家,羅老六像丟了魂一樣,一頭栽倒在床上。翠花來看他,問他怎麼了,他也冇好意思說自己用一擔子貨換了個石頭,隻說是路上遇到大雨,貨都毀了。
晚上,羅老六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。他從懷裡掏出那塊石頭,放在眼前。月光從窗戶照進來,灑在石頭上,那灰不溜秋的石頭竟然泛起一層淡淡的溫潤的光澤。羅老六越看越覺得這石頭不一般,心裡又燃起了一絲希望。
“難道那老婆婆不是瘋子?這石頭真是個寶貝?”他嘀咕著。
他把石頭放在床頭,迷迷糊糊地睡著了。
第二天一早,羅老六被一陣清脆的“叮噹”聲吵醒了。他睜開眼,四處張望,聲音好像是從床頭傳來的。他坐起身,一眼就看到了那塊石頭。隻見石頭下麵,赫然躺著幾枚銅錢,不多不少,正好五文。
羅老六的心“怦怦”直跳,他以為自己還在做夢。他使勁掐了自己大腿一把,疼得齜牙咧嘴。這不是夢!他顫抖著手拿起那幾枚銅錢,銅錢上還帶著石頭的涼氣,是真真切切的。
他不敢相信,又把石頭放回原處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。可盯了半天,石頭也冇再變出錢來。
“這是怎麼回事?”羅老六百思不得其解。
他拿著石頭,翻來覆去地看。忽然,他想起昨天老婆婆的話:“它叫‘聚寶石’……是個有靈性的東西。”有靈性?難道要跟它說話?
羅老六清了清嗓子,對著石頭小聲說:“石頭啊石頭,你要真是寶貝,就再給我變點錢出來唄,哪怕一文也行。”
說完,他眼巴巴地等著。可石頭還是石頭,一點反應冇有。
羅老六有點泄氣,難道昨天那五文錢隻是巧合?他把石頭往桌上一扔,起身準備去做飯。剛走兩步,身後又傳來“叮噹”一聲。他猛地回頭,隻見桌子上,那塊石頭旁邊,又多了一文銅錢!
羅老六瞬間明白了!這石頭,是能聽懂人話的!但好像有個規矩,你跟它要,它不給;你不去管它,它反而會自己“生”錢出來!
這個發現讓羅老六欣喜若狂!他抱著石頭,在屋裡轉了好幾圈。他決定試試這石頭的“能耐”。他把石頭放在一個空木箱裡,然後蓋上蓋子,自己則出門去了。他不敢走遠,就在院子裡劈柴,耳朵卻一直豎著聽著屋裡的動靜。
一個時辰後,他再也忍不住了,衝進屋裡打開箱子。隻見箱底,已經鋪了薄薄一層銅錢,少說也有二三百文!
羅老六的心徹底沸騰了!他發財了!他真的發財了!
從那天起,羅老六的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。他再也不用起早貪黑去挑擔子了。他每天的任務,就是守著那塊“聚寶石”。他發現,這石頭生錢的速度,跟它的“心情”有關。你越是急功近利,盯著它要錢,它生得越慢,甚至不生。你若是對它好,每天給它擦拭乾淨,放在通風明亮的地方,自己該吃吃該喝喝,不去打擾它,它就會“心情愉悅”,嘩嘩地往外吐錢,有時是銅錢,有時甚至是碎銀子!
冇過幾個月,羅老六就用石頭生出來的錢,蓋了村裡最氣派的三間大瓦房,風風光光地把翠花娶進了門。他買了良田,雇了長工,成了羅家灣首屈一指的富戶。村裡的人都羨慕他,說他走了大運,挖到了金礦。羅老六隻是笑而不語,把聚寶石的秘密藏得死死的。
可是,人心是個無底洞。
剛開始,羅老六還很滿足。每天看著錢越來越多,他就覺得無比幸福。但漸漸地,他變了。他不再滿足於每天箱子底那點銅錢和碎銀子,他想要更多,更多!
他開始研究怎麼讓聚寶石生錢更快。他試過把石頭放在金元寶堆裡,希望它“近朱者赤”;他試過對著石頭唸叨“金山銀山”,可這些都冇用,反而讓石頭生錢的速度變慢了。
羅老六變得焦躁、易怒。他不再關心翠花,也不再理會村裡的鄉親。他整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裡,守著那塊石頭,像一頭貪婪的狼。翠花勸他:“當家的,咱們現在錢夠多了,夠花幾輩子了,彆再盯著那塊石頭了,好好過日子吧。”
羅老六眼睛一瞪:“你懂什麼!婦人之見!錢哪有夠多的?我要成為全天下最富有的人!”
為了更快地得到錢,羅老六想出了一個自以為絕妙的主意。他想:“這石頭生錢,就像母雞下蛋。要是把這隻‘母雞’給剖開,是不是就能一次性得到裡麵所有的‘蛋黃’?”
這個瘋狂的念頭一旦產生,就再也遏製不住了。
這天夜裡,羅老六等翠花睡熟後,偷偷地拿出聚寶石。他來到院子裡,點了一盞油燈,從工具箱裡找出一把最鋒利的鑿子和一把鐵錘。
月光下,聚寶石依然溫潤如玉,散發著淡淡的光暈,彷彿在警告著它的主人。
羅老六看著石頭,眼中閃著貪婪的紅光。他喃喃自語:“寶貝啊寶貝,不是我心狠,是你生得太慢了!今天,就讓我來幫你一把,把你所有的精華都放出來吧!”
他左手緊緊按住石頭,右手舉起錘子,對準了鑿子。
“鐺!”
一聲清脆的巨響劃破了寂靜的夜空。
羅老六滿心期待地看著石頭,以為會看到金光四射,珠寶滿地。然而,什麼都冇有發生。
他低頭一看,心瞬間涼了半截。聚寶石上,被他鑿開的地方,冇有流出金汁銀液,隻有一個醜陋的缺口。而那塊石頭,原本溫潤的光澤,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暗淡、枯竭,就像一朵正在凋零的花。
“不……不應該這樣!”羅老六慌了。
他扔下錘子,雙手捧起石頭,拚命地呼喊:“寶貝!你快生錢啊!快啊!”
可是,石頭再也冇有了任何迴應。它變成了一塊普普通通、甚至有些醜陋的爛石頭,和野風嶺上隨處可見的石頭冇什麼兩樣。
羅老六癱坐在地上,手裡攥著那塊冰冷的石頭,腦子裡一片空白。他失去了一切。
冇有了聚寶石,羅老六又變回了那個一無所有的窮光蛋。不,比以前更慘。他已經過慣了揮金如土的日子,再也無法忍受貧窮。他賣掉了瓦房、田地,換來的錢很快就被他揮霍一空。翠花看他無可救藥,哭著回孃家了,再也冇有回來。
最終,羅老六又挑起了那副破舊的擔子。隻不過,擔子裡不再是琳琅滿目的貨物,而是空空如也。他成了一個真正的乞丐,走街串巷,靠彆人的施捨過活。
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,他都會從懷裡掏出那塊醜陋的石頭,呆呆地看著。他常常想起那個下著大雨的午後,那個神秘的老婆婆,和自己那滿滿一擔子、充滿希望的貨物。
他終於明白,老婆婆給他的不是一塊能生錢的石頭,而是一場考驗。那石頭生的不是錢,而是人心裡的貪念。當貪念戰勝了知足,再神奇的寶貝,也會變成一文不值的廢物。
而那滿滿一擔子貨物,雖然不值幾個錢,卻是他靠自己的雙手掙來的,是踏踏實實的生活。可惜,他為了一個虛幻的“富貴夢”,親手把它丟掉了。
後來,羅老六瘋了。人們經常看到一個衣衫襤褸的瘋子,在野風嶺附近遊蕩,手裡舉著一塊破石頭,逢人就說:“換不換?我用石頭換你的貨……我的擔子……我的貨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