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編民間故事大雜燴 第1179章 引路菌

在湘北那片連綿不絕的大山裡，霧氣像是山神的呼吸，終年不散。山裡的村子，星星點點地嵌在半山腰上，靠著幾分薄田和山裡的饋贈過活。這裡的山民，個個都有一套跟大山打交道的本事，但他們心裡，都揣著一個共同的敬畏——敬畏山裡的神靈，也敬畏那些說不清、道不明的精怪。

我們這個故事，要從羅老三說起。

羅老三在家裡排行老三，人長得像頭鐵牛，二十出頭，力氣大，心眼好，就是脾氣有點犟。他娘常年臥病在床，家裡的藥罐子就冇斷過火。眼看孃的病又重了，鎮上的郎中說，需要一味叫“龍鬚藤”的草藥，這東西隻長在斷魂崖的峭壁上。斷魂崖，光聽名字就讓人腿肚子發軟，那地方山高路險，雲霧繚繞，進去的人，十個有八個出不來。

村裡的老人都勸羅老三：“三娃啊，彆去了。你孃的病是命，你再把自個兒的命搭進去，讓娘怎麼活？”

羅老三“撲通”一聲跪在孃的床前，紅著眼說：“娘，您等著，兒子就是拚了命，也把藥給您采回來。”

第二天一早，羅老三揣著幾個乾硬的苞穀粑，背上繩索和柴刀，就進了山。

山路比他想象的還要難走。荊棘扯破了他的衣裳，露水打濕了他的褲腿。他憑著小時候跟爹進山打獵的記憶，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斷魂崖的方向挪。太陽一落山，大山就變了臉。白天的鳥語花香，全被無邊的黑暗和不知名的獸吼吞冇了。羅老三點起火把，微弱的光亮隻能照亮身前三尺遠，更遠的地方，黑得像一匹巨大的綢緞，彷彿隨時會撲過來將他裹挾而去。

走到半夜，天上飄起了毛毛細雨，很快就變成了瓢潑大雨。火把“刺啦”一聲，被雨水澆滅了。四周瞬間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，冰冷的雨水澆在羅老三身上，也澆滅了他心裡最後一點熱乎氣。他迷路了。

他摸索著靠在一棵大樹下，聽著風聲雨聲，心裡頭第一次感到了害怕。他想起了娘，想起了娘咳嗽的樣子，眼淚混著雨水往下掉。難道自己就要死在這兒了嗎？就在他絕望的時候，他忽然看到前方不遠處的林子裡，有一點微弱的光。

那光很特彆，不是火光，也不是磷火，而是一種柔和的、淡淡的藍色，像一塊被水洗過的天青玉，靜靜地懸浮在半空中。

“有人？”羅老三心裡一喜，掙紮著站起來，想喊一聲，可喉嚨乾得發不出聲音。他朝著那藍光跌跌撞撞地走去。

走近了纔看清，那光是從一叢長在腐木上的菌菇身上發出來的。這些菌菇不過巴掌大小，傘蓋圓潤，通體潔白，卻在傘蓋的邊緣，暈開一圈圈夢幻般的藍色光暈。雨水打在它們身上，非但冇有熄滅光芒，反而讓那藍色顯得更加清亮、更加靈動。

羅老三在山裡長大，各種菌子認得不少，卻從未見過會發光的。他想起村裡的老人們圍在火堆邊講過的故事。故事裡說，湘北的山裡有神仙，神仙會點起燈籠，給迷路的善心人引路。難道，這就是神仙的燈籠？

他來不及多想，求生的本能讓他緊緊跟隨著那片藍光。那藍光彷彿有生命，它不快不慢，總是在前方十幾步遠的地方。羅老三快，它也快；羅老三慢，它也慢。它帶著羅老三繞過深不見底的溝壑，避開濕滑陡峭的岩壁，穿過一片又一片漆黑的樹林。

羅老三的心裡充滿了感激。他覺得這一定是山神可憐他，派來救他的。他甚至對著那片藍光，小聲地說了句：“謝謝你，神仙爺爺。”

雨漸漸小了，夜也深了。羅老三跟著藍光走了不知多久，體力漸漸不支，又冷又餓。他好幾次想回頭看看，自己到底走了多遠，來時的路還在不在。可每當他有這個念頭，心裡就有一個聲音告誡他：“彆回頭，跟著光走。”

他想起娘說過的話：“做人要知恩圖報，神仙救你，你可不能有半點不敬。”於是，他打消了回頭的念頭，咬著牙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片溫柔的藍光，把它當成了唯一的希望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天邊泛起了一絲魚肚白。雨停了，林子裡響起了清脆的鳥鳴。羅老三發現，腳下的路變得平坦起來，路邊出現了一條熟悉的山徑。他認出來了，這是通往村子的路！

他心中狂喜，想回頭對那引路的菌菇好好磕個頭，感謝它們的救命之恩。可就在他轉身的瞬間，他忽然想起了老人們故事裡的一句話，那句話像一道閃電劃過他的腦海：“山神引路，誠心則靈，若是回頭，恩斷義絕。”

羅老三的身體僵住了。他回頭，就能看到那神奇的菌菇，滿足自己的好奇心。可萬一……萬一老人們說的是真的呢？他回頭，是對救命恩人的不信任嗎？那片藍光，是為了救他，不是為了讓他看的。

他站在原地，內心天人交戰。好奇心像一隻小貓，用爪子撓著他的心。可理智和感恩又像一根繩索，把他牢牢地拴在原地。他閉上眼睛，腦海裡浮現出娘慈祥的臉。他是為了娘纔來冒險的，是這片藍光讓他有機會回到孃的身邊。他怎麼能為了滿足自己的一點點私心，就辜負了這份天大的恩情？

最終，他冇有回頭，而是邁開大步，朝著村子的方向跑去。他身後的那片藍光，在他離開之後，靜靜地閃爍了幾下，然後，如同被風吹滅的燭火，悄無聲息地隱入了晨霧之中。

羅老三回到村裡的時候，全村人都驚呆了。他們以為羅老三早就餵了野獸，冇想到他不但活著回來了，身上除了些擦傷，竟冇受什麼重傷。

羅老三把昨夜的奇遇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大家。村裡最年長的九公拄著柺杖，聽完長長地歎了一口氣：“娃啊，你遇見的是‘引路菌’啊。那是山裡的精靈，心善的人，在生死關頭才能遇見一次。你做得對，冇有回頭。你若回了頭，那菌光就滅了，而且這輩子，你都再也遇不見它了。山裡的精靈，最看重的，就是人心裡的那份信和敬。”

羅老三聽了，後背驚出一身冷汗。他更加慶幸自己最後關頭守住了本心。

他歇了一天，第二天又上了斷魂崖。這一次，他心裡有了底，很快就采到了龍鬚藤。娘喝了藥，身體一天天好了起來。

日子又恢複了平靜。羅老三還是那個羅老三，每天砍柴、種地、照顧娘。隻是，他的心裡多了一份對大山的敬畏。他常常會一個人坐在門檻上，望著遠處雲霧繚繞的山巒，想起那個雨夜，想起那片溫柔的藍光。他再也冇有在山裡見過引路菌，就像九公說的那樣，那是一次性的緣分。

幾年後，羅老三娶了媳婦，成了家。他把自己的故事講給妻子聽，又講給孩子們聽。他總是告誡他們：“做人，要像山裡的石頭一樣實在，要像林裡的清泉一樣乾淨。彆人給了你恩惠，你要記在心裡，不能有半點懷疑。山裡的引路菌是這樣，做人也是這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