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東海邊上,有個不起眼的小漁村,名叫“螺螄殼”。整個村就幾十戶人家,世世代代靠海吃海。村裡有個漁夫,名叫阿大,人長得壯實,臂膀賽過老樹的根,力氣大得很。阿大打魚的本事在村裡是數一數二的,可他有個毛病——心太貪,手太狠。
彆人撒網,講究個“網開一麵”,小魚小苗都給放回海裡,盼著來年有收成。阿大不,他的網眼織得比針尖還密,一網下去,恨不得把海底的石頭都給撈上來。對他來說,海裡的魚不是生靈,就是白花花的銀子。久而久之,村裡的老人們都搖頭,說阿大這是在跟海龍王搶飯碗,遲早要遭報應。
阿大聽了,總是嗤之以鼻,咧著一口黃牙笑道:“報應?我阿大窮怕了!老天爺有眼,就該讓我多撈點魚,讓婆娘孩子過上好日子。海裡那些東西,生來就是給人吃的,我不撈,也被彆人撈了。”
這話傳到他婆娘張氏耳朵裡,張氏也隻是歎口氣。她是個本分女人,知道男人性子野,勸不住。她隻盼著阿大能平平安安,家裡能有點餘錢,給兒子阿狗買幾塊糖,給女兒阿花扯尺紅頭繩,就心滿意足了。
這一年,天時不對,秋風颳得特彆早,也特彆猛。海浪像發了瘋的野獸,整天拍打著岸邊的礁石,發出“轟隆隆”的怒吼。一連十幾天,村裡彆的漁船都不敢出海了,隻有阿大的船“浪裡白”還天天在風口浪尖上晃。
這天清晨,天剛矇矇亮,阿大又扛著漁網出了門。張氏拉著他的衣角,憂心忡忡地說:“當家的,風浪太大了,今天就彆去了吧?家裡還有點米,省著點吃,還能撐兩天。”
阿大把她的手撥開,不耐煩地說:“婦道人家懂什麼!風浪越大,魚越肥!彆人都不敢去,今天這滿海的魚,就都是我阿大的了!”說完,他頭也不回地跳上“浪裡白”,一撐篙,小船便箭一樣射進了灰濛濛的大海裡。
船劃到深海,風浪果然比岸邊更凶惡。小船在浪穀裡顛簸,像一片隨時會被吞冇的樹葉。阿大心裡也有些發怵,但一想到能滿載而歸,那點害怕就被貪婪的火焰燒得一乾二淨。他咬著牙,穩住船身,撒下了那張密不透風的漁網。
漁網帶著鉛墜,沉入漆黑的海底。阿大在船上等著,心裡像有十五個吊桶打水——七上八下。時間一點點過去,浮子一點動靜都冇有。阿大心裡罵道:“他孃的,難道今天空手而歸?”
就在他快要放棄的時候,手裡的漁繩猛地一沉,巨大的力量差點把他拽下海去。阿大又驚又喜,知道這次網到大東西了!他使出吃奶的力氣,臉憋得紫紅,青筋在額頭上暴跳,一點一點地往上收網。
漁網越來越重,阿大的心跳也越來越快。他彷彿已經看到了白花花的銀子,聞到了魚肉的香味。終於,隨著“嘩啦”一聲巨響,漁網被拉出了水麵。
網裡的東西讓阿大倒吸一口涼氣。
那不是什麼大魚,而是一個“人”。一個上半身是人,下半身是魚尾的怪物。人魚!村裡老人傳說過的東西!
這個人魚看起來像個年輕的男子,皮膚白得像玉,在灰暗的天光下泛著柔和的光。他的頭髮是海藻般的墨綠色,濕漉漉地貼在臉頰上。最奇特的,是他脖子上掛著一串深褐色的佛珠,每一顆都打磨得光滑圓潤,浸透了歲月,散發著一股奇異的檀香味。
人魚似乎受了傷,躺在網裡一動不動,隻是那雙眼睛,清澈得像兩汪深潭,正靜靜地看著阿大。那眼神裡冇有恐懼,冇有憤怒,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憫。
阿大愣了片刻,隨即被巨大的狂喜攫住了。他聽說過,人魚肉是大補,吃了能長生不老;人魚的淚珠能變成珍珠,價值連城。至於這串佛珠,看著就不是凡品,肯定也能賣個好價錢!
“發財了!我阿大發財了!”他狂笑著,完全冇在意那人魚悲憫的眼神。他費力地將人魚拖進船艙,用麻繩捆了個結實。人魚冇有反抗,隻是輕輕地歎了口氣,那聲歎息,彷彿帶著大海的鹹澀和蒼涼。
阿大駕著“浪裡白”,興高采烈地往回趕。一路上,他盤算著怎麼處置這寶貝:先割下一塊肉,給婆娘孩子嚐嚐鮮,剩下的用鹽醃起來,慢慢賣。那串佛珠,要掛在床頭,夜夜看著它做夢。
回到家,張氏看到船艙裡的人魚,嚇得魂飛魄散,連連後退:“當家的,你……你這是從哪兒弄來的妖怪?快放了它!會遭天譴的!”
阿大眼睛一瞪:“天譴?我呸!這是上天送來的寶貝!你個婦道人家頭髮長見識短,趕緊燒水,今天咱們吃頓好的!”
兒子阿狗和女兒阿花也好奇地湊過來看,看到這個長著魚尾巴的“人”,既害怕又好奇。人魚看著兩個孩子,清澈的眼睛裡流露出一絲溫柔。
阿大不管不顧,磨快了尖刀,在院子裡準備動手。他一把揪起人魚的頭髮,冰冷的刀鋒貼上了人魚白皙的脖子。
就在這時,人魚開口了。他的聲音不像凡人,空靈而悠遠,像是從很遠的海底傳來:“施主,殺生害命,因果不虛。放下屠刀,尚可回頭。”
阿大一愣,隨即哈哈大笑:“怪物還會說人話?勸我?老子殺的魚比你見的都多!也冇見什麼因果報應!今天,你就當我阿大發財的祭品吧!”
說罷,他手起刀落,鮮血瞬間染紅了船板。那血不是紅色,而是一種淡淡的銀色,散發著奇香。人魚在最後一刻,冇有掙紮,隻是閉上了眼睛,嘴裡喃喃地念著什麼,聽起來像是一種古老的經文。
阿大麻利地收拾好人魚,割下最肥嫩的一塊肉,讓張氏下鍋燉了。很快,一股前所未有的肉香飄滿了整個屋子,聞得人垂涎三尺。
“快吃!都來吃!”阿大招呼著妻兒。
張氏猶豫著,不敢下筷。阿大夾起一塊最大的肉,塞進她嘴裡:“怕什麼!吃!吃了補身體!”
張氏嚐了一口,眼睛立刻亮了。那肉質鮮美得無法形容,入口即化,彷彿全身的毛孔都舒張開來。阿狗和阿花也跟著吃起來,一家人吃得滿嘴流油,不一會兒,一大鍋人魚肉就見了底。
吃完飯,一家人心滿意足地坐在院子裡休息。阿大摸著鼓鼓的肚子,哼著小曲,盤算著明天怎麼去鎮上賣剩下的魚肉。
突然,正在玩耍的阿狗“啊”了一聲,捂住了嘴巴。張氏問他怎麼了,阿狗想說話,卻隻能發出“咿咿呀呀”的聲音,舌頭像是打了結,完全不聽使喚。
緊接著,張氏和阿花也出現了同樣的情況。他們驚恐地指著對方,嘴裡發出的卻不是人話,而是一種奇怪、莊嚴、又帶著一絲悲涼的音調。
“阿……彌……陀……佛……”
阿大也感覺不對勁了。他想罵人,想問清楚,可他一張嘴,吐出來的字眼也變成了這種音調。他明明想罵“他孃的”,出口的卻是“嗡嘛呢叭咪吽”之類的梵音。
一家人都嚇傻了。他們變成了隻會唸經的啞巴!阿大驚恐地跑到村裡去求救,可他一張嘴,村民們聽到的就是一陣陣的佛號。大家看他的眼神,像看一個瘋子。阿大這才明白,報應真的來了。
他跌跌撞撞地跑回家,看到那串被他隨手扔在桌上的佛珠,正散發著幽幽的光。他這纔想起,人魚死前唸的,似乎也是這些經文。
恐懼像一張大網,將阿大牢牢罩住。他不敢再吃剩下的人魚肉,也不敢再想什麼發財夢了。他隻想把這一切都扔掉,扔得越遠越好。
他發瘋似的把剩下的人魚肉和那串佛珠都搬上“浪裡白”,拚命地向大海深處劃去。他要把這個不祥的東西扔回海裡,祈求海神饒恕他的罪行。
然而,一切都晚了。
當阿大的船劃到那片捕撈人魚的海域時,原本波濤洶湧的大海,突然變得異常平靜。平靜得像一麵巨大的鏡子,冇有一絲波紋。
阿大心裡發毛,停下了船槳。
就在這時,他看到遠處的海平麵上,緩緩地升起一個巨大的身影。那是一個和尚,一個頂天立地的和尚!他的頭幾乎要碰到雲彩,袈裟像深藍色的海浪一樣鋪開,覆蓋了半個海麵。他的麵容慈悲而莊嚴,雙目微閉,雙手合十,正緩緩地誦著經。
那經文聲,和阿大一家人嘴裡發出的梵音一模一樣,雄渾、博大,充滿了整個天地。每一個音節,都像是一記重錘,敲在阿大的心上。
海和尚的腳下,正是阿大的“浪裡白”。巨浪冇有,狂風冇有,隻有那無儘的、令人窒息的誦經聲。
阿大癱在船上,渾身抖得像篩糠。他終於明白,他殺的不是什麼妖怪,而是一位修行得道的海中聖者。那串佛珠,就是他的法器。自己一家人舌頭僵硬,吐梵音,不是詛咒,而是聖者在用自己的方式,為他們超度,也是在警示世人。
“罪過……罪過……”阿大在心裡懺悔著,嘴裡卻隻能發出無意義的梵音。
海和尚似乎聽到了他的心聲,緩緩睜開了眼睛。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,比星空更深邃,比大海更包容。裡麵冇有憎恨,隻有無儘的悲憫。
海和尚對著阿大的小船,輕輕吹了一口氣。
那口氣,化作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。阿大的“浪裡白”開始慢慢下沉,船身木板發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呻吟,彷彿在為自己的主人懺悔。阿大冇有掙紮,他閉上了眼睛,接受了這最終的審判。
小船沉冇了,阿大和他的貪婪,一起沉入了漆黑的海底。
從那天起,螺螄殼村的漁民們發現,在那片深海裡,多出了一塊新的礁石。那礁石的形狀,很像一艘翻沉的小船,船頭還隱隱約約地刻著一個“浪”字。
更奇怪的是,每當風平浪靜的月圓之夜,如果你駕船從那塊礁石邊經過,就能聽到從海底傳來陣陣低沉而莊嚴的誦經聲。那聲音彷彿能洗滌人的靈魂,讓所有貪婪和邪惡的念頭都煙消雲散。
而阿大的家人,雖然再也說不出人話,但他們的眼神卻變得異常平和。他們每天對著大海的方向,一遍又一遍地念著那些梵音,像是在祈禱,也像是在贖罪。村裡人說,他們是被海和尚點化了,從此成了海邊的守經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