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說在咱們川東那片兒,山高林密,雲霧繚繞,自古就藏著不少奇人異事。明朝天啟年間,京城裡的官場就跟那滾油鍋裡下餃子似的,亂成一團。大太監魏忠賢權傾朝野,不知道多少忠良大臣,頭天晚上還在家裡吃著熱乎飯,第二天就家破人亡,連個囫圇屍首都找不著。
咱們這個故事的主角,姓張,名敬之,是朝裡的戶部侍郎。張侍郎是個出了名的硬骨頭,為人耿直,看不上魏忠賢那夥人禍亂朝綱。可他那頂烏紗帽,在魏忠眼裡,就跟根草似的,隨時都能給拔了。果然,冇過多久,風聲就緊了,張侍郎的名字,赫然出現在了魏忠賢那份要“秘密處理”的名單上。
張侍郎心裡那個急啊,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。跑吧,拖家帶口的,能跑到哪兒去?不跑吧,那就是伸著脖子等死。就在他一籌莫展,天天在家唉聲歎氣的時候,一個老門房悄悄跟他說,川東有個奇人,人稱“鬼穀藥師”,據說有讓人“假死”脫身的奇藥。
這可真是病急亂投醫,死馬當活馬醫了。張侍郎咬了咬牙,揣著家裡大半的積蓄,換上便裝,偷偷溜出了京城,一路往川東而去。
那鬼穀藥師住在萬山深處一個叫“回龍溝”的地方。張侍郎跋山涉水,吃了不少苦頭,總算在一個陰雨綿綿的傍晚,找到了藥師住的茅草屋。那藥師看起來五十來歲,麵容清瘦,眼神卻亮得嚇人,彷彿能看穿人的心思。他也不多問,聽完張侍郎的來意,隻是淡淡一笑,從身後一個黑漆漆的木櫃裡,取出一個小巧的白玉瓷瓶。
“此藥名為‘忘憂散’,”藥師的聲音沙啞而低沉,“服下後,心跳呼吸全無,狀如死人,可避一切查驗。三日後,自會醒來,萬事大吉。”
張侍郎大喜過望,千恩萬謝地接了藥,又重重地酬謝了藥師,這才匆匆趕回京城。
回到家,張侍郎把心一橫,跟夫人交代了後事,將那瓶“忘憂散”一飲而儘。藥一入喉,他就覺得天旋地轉,眼前一黑,人事不省了。家裡人哭天搶地,按他臨終吩咐,不發喪,不報官,直接把他裝進了早就備好的上好棺材裡,停放在後院柴房。
果然,第二天,魏忠賢派來的錦衣衛就衝進了張府,裡裡外外搜了個遍。為首的校尉打開棺材蓋,摸了摸張侍郎的脖子,又探了探鼻息,冷笑著說:“哼,算他死得及時!”說完,便揚長而去。
張家人懸著的心,總算放下了大半。他們隻等三日期滿,張侍郎就能“死而複生”。
然而,怪事,就從第一個夜晚開始了。
夜深人靜,張府上下都睡熟了。柴房裡那口沉重的棺材蓋,忽然“咯吱”一聲,被從裡麵緩緩推開了。一個身影直挺挺地坐了起來,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,映出一張毫無血色的臉——正是張侍郎。
他感覺自己像是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。他記得自己喝了藥,記得自己“死”了。可現在,他明明醒著,能思考,能活動,但身體卻像不是自己的一樣,冰冷、僵硬,冇有一絲熱乎氣兒。他感覺不到饑餓,也感覺不到疲憊,心裡頭空落落的,彷彿連喜怒哀樂都被那藥給帶走了。
他試著走出柴房,腳步輕盈得可怕,落地無聲,像個飄忽的影子。他走到自己臥室窗外,看見夫人正抱著他的衣物,無聲地垂淚。他想進去安慰她,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,喉嚨裡像堵了一團棉花。他想抬手去擦她的眼淚,可那手卻重如千斤,怎麼也抬不起來。
他成了個活著的死人。
張侍郎這才明白,那鬼穀藥師的藥,根本不是什麼“忘憂散”,而是要命的“催命符”!他所謂的“假死”,原來是變成了這種不生不死、不見天日的怪物!
接下來的兩個白天,他都“睡”在棺材裡,像是陷入無底的深淵。可一到晚上,子時一過,他就會準時“醒”來,變成那個隻能在暗夜裡行走的活死人。他看著家人為他悲傷,看著仇人得意洋洋,自己卻什麼也做不了,那種痛苦,比真死了還要難受百倍。
第三天晚上,他實在無法忍受這種折磨,決定再去一趟川東,找那鬼穀藥師算賬!
他趁著夜色,像個真正的鬼魂一樣,悄無聲息地離開了京城。他白天躲在破廟山洞,夜晚趕路,不知疲倦。幾天後,他又回到了那座熟悉的茅草屋。
可這一次,茅草屋裡燈火通明,院子裡卻空無一人。張侍郎心生疑惑,隱匿身形,悄悄靠近。他聽到屋裡有說話聲,正是那鬼穀藥師的聲音。
“……都準備好了嗎?今夜月圓,正是‘起屍’的最佳時機。這一批,足足有五十人,都是京城裡逃來的亡命之徒和貪官汙吏。有了他們,我的‘陰山軍’就初具規模了!”
另一個諂媚的聲音響起:“藥師神機妙算!用這‘忘憂散’控製他們,讓他們變成隻知聽從命令、不知疼痛恐懼的活死人,當真是天下無敵的軍隊!等咱們的大事一成,藥師您就是開國元勳,萬世景仰啊!”
張侍-侍郎在窗外聽得毛骨悚然,渾身的血液都彷彿凍住了。原來,這一切都是一個驚天陰謀!這藥師根本不是什麼避世高人,他是個野心勃勃的亂臣賊子!他煉製丹藥,就是為了網羅這些像自己一樣走投無路的人,把他們變成冇有思想的活死人,組建一支可怕的軍隊,用來謀反!
他想起自己,又想到那即將被變成活死人的五十條人命,一股怒火從心底燃起。他雖然是活死人,但良知和骨子裡的那股正氣還冇死!他不能讓這個陰謀得逞!
就在這時,屋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,鬼穀藥師和那個手下走了出來,朝著後山走去。張侍郎立刻跟了上去。
後山深處,有一個巨大的山洞。洞裡點著上百支火把,亮如白晝。山洞中央,整齊地擺放著五十口棺材,跟自己當時躺的那口一模一樣。幾十個身穿黑衣的壯漢,正拿著鐵鍬,在棺材旁挖著深坑。
張侍郎看到,鬼穀藥師走到一個高台上,從懷裡掏出一個古怪的笛子,吹奏起來。那笛聲尖銳、詭異,不似人間之音。隨著笛聲響起,那五十口棺材的蓋子,竟然“砰砰砰”地全部被頂開了!
五十個麵色慘白、眼神空洞的活死人,從棺材裡坐了起來,動作僵硬地爬了出來,排成一列,站在高台下。
“起來!我的陰山軍!”鬼穀藥師收起笛子,狂妄地大笑,“你們冇有過去,冇有未來,隻有我,是你們唯一的主人!今夜,隨我演練陣法,待時機成熟,我們就殺出這回龍溝,直取京城,改朝換代!”
那些活死人,包括張侍郎在內,一聽到這命令,身體竟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,彷彿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在驅使著他們。張侍郎拚命地想抵抗,想呐喊,但他的身體卻一步步地走向那個隊列,和其他活死人站在一起。
他看到,隊列裡有一個穿著華服的胖子,好像是江南的一個富商,因為得罪了權貴,也來尋藥避禍;還有一個文士模樣的,聽口音是京城裡的言官,因為彈劾魏忠賢被追殺……他們,都成了這陰謀的犧牲品。
鬼穀藥師開始演練他的活死人軍隊。他發號施令,那些活死人便前進、後退、攻擊,動作整齊劃一,力大無窮,刀槍不入。兩個黑衣壯漢想試試他們的斤兩,拿著木棍打過去,那活死人竟紋絲不動,反手一抓,就把壯漢的胳膊捏得粉碎。
慘叫聲在山洞裡迴盪,鬼穀藥師卻看得更加興奮,臉上的笑容扭曲而猙獰。
張侍郎的心沉到了穀底。這樣的軍隊,一旦衝出山去,天下必將大亂,生靈塗炭。自己必須想辦法阻止他!
可他隻是個活死人,手無寸鐵,又受那笛聲控製,能怎麼辦?
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仔細觀察。他發現,雖然身體被控製,但他的思想還是自由的。而且,作為活死人,他似乎對周圍的環境有了一種特殊的感知力。他感覺到,這山洞裡,除了活人的氣息和死人的陰氣,還有一股……草木的生氣。
他順著這股生氣的來源,用眼角餘光偷偷瞟去,發現在高台側麵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,堆著一堆剛采回來的草藥,其中一株,開著黃色的小花,在火光下格外顯眼。
張侍郎的腦子裡“轟”的一聲!他想起來了!自己當初來找藥師時,曾無意中聽一個采藥的山民說過,這回龍溝裡有一種奇特的草藥,名叫“還陽草”,劇毒,但卻是“忘憂散”的唯一解藥。當時他冇在意,現在想來,那草藥的樣子,跟眼前這株黃花小草一模一樣!
有救了!
張侍郎心裡燃起了希望。他必須拿到那株“還陽草”!可他現在站在隊列裡,一動也不能動。他隻能等待機會。
演練一直持續到後半夜。鬼穀藥師似乎也累了,他下令讓活死人全部回到棺材裡“休眠”。張侍郎躺進棺材,蓋上了蓋子,但他冇有像其他人一樣陷入沉睡。他集中全部的意念,抵抗著那股昏沉的力量,保持著清醒。
他聽到鬼穀藥師和手下離開了山洞,還用一塊巨石堵住了洞口。
機會來了!
張侍郎用儘全身力氣,推開棺材蓋,爬了出來。他踉踉蹌蹌地跑到高台邊,抓起那株“還陽草”,想也冇想,就塞進了嘴裡。草藥入口,苦澀無比,但緊接著,一股暖流從喉嚨裡湧向四肢百骸。他那冰冷僵硬的身體,竟然慢慢有了溫度,心跳也“咚咚咚”地響了起來,雖然微弱,卻無比真實!
他活了!他真的活了過來!
張侍郎激動得熱淚盈眶。他顧不上多想,立刻把剩下的“還陽草”分成幾十份,挨個撬開其他活死人的嘴,把藥塞了進去。
做完這一切,他已經筋疲力儘。他靠在棺材上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。他知道,等這些人醒來,他們麵對的,將是一個殘酷的真相和一場生死之戰。
天快亮了,洞口的巨石被推開,鬼穀藥師又帶著他的手下走了進來。當他看到空了一半的棺材和站在那裡的張侍郎時,他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怎麼會……”
“多謝你的‘還陽草’,鬼穀藥師!”張侍郎站直了身體,雖然還有些虛弱,但眼神已經恢複了往日的神采,“你的謀反大計,到此為止了!”
鬼穀藥師臉色一變,隨即獰笑道:“一個活過來的廢物,能奈我何?來人,給我殺了他!”
幾個黑衣壯漢揮舞著刀劍衝了上來。就在這時,那些服下瞭解藥的活死人也陸續醒了過來。他們先是迷茫,然後是震驚,最後是滔天的憤怒。
“我的手!我的手能動!”
“我……我不是死了嗎?”
“是這妖道!他害了我們!”
那五十個剛剛“活”過來的人,看著鬼穀藥師,眼睛都紅了。他們中有武將,有俠客,有身懷絕技的奇人。此刻,新仇舊恨一起湧上心頭。
“殺了他!”
不知是誰喊了一聲,五十個人像潮水一樣衝了上去。鬼穀藥師的手下哪裡是他們的對手,瞬間就被打翻在地。鬼穀藥師見勢不妙,轉身想跑,卻被那個捏碎他手下胳膊的壯漢一把抓住,動彈不得。
最終,這個妄圖用活死人軍隊顛覆天下的野心家,被他親手製造的“怪物”們亂拳打死了。
天亮了,陽光第一次照進了這個陰森的山洞。張敬之和那五十個死裡逃生的人,站在洞口,沐浴著久違的陽光,恍如隔世。
他們商量了一下,決定不能就這麼散了。鬼穀藥師雖然死了,但他的陰謀和“忘憂散”的配方,可能還有彆的野心家知道。他們決定聯手,將這個秘密徹底埋葬,並把剩下的“還陽草”找到,銷燬所有丹藥。
張敬之冇有再回京城。他知道,那個世界已經不適合他了。他和其他人一起,留在了川東,成為了這片大山的守護者。他們組成了一個秘密的“巡山會”,專門尋找並銷燬那些害人的丹藥,也救助那些像他們一樣,被逼上絕路的可憐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