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說在唐朝那會兒,天下太平,山川秀美。在房州地界,有一片連綿起伏的大山,名叫蒼龍山。這山裡頭,雲霧繚繞,古木參天,是飛禽走獸的樂園,也是山腳下村民們討生活的飯碗。
村裡有個叫李二的樵夫,三十出頭,身子骨壯得像頭牛。他爹也是個樵夫,可惜有一年進山砍柴,遇上山洪,連人帶斧子都冇了影兒。李二打小就跟著爹在山裡轉,對這蒼龍山的一草一木,熟悉得比自己家炕頭的紋路還清楚。他為人老實,手腳勤快,每天天不亮就揹著斧頭上山,太陽落山才挑著一擔沉甸甸的乾柴下山,換回幾個銅板,勉強餬口。
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,平淡得像山裡冇味道的泉水。李二心裡也憋著一股勁兒,他不想一輩子就這麼砍柴、賣柴,然後像他爹一樣,把命交代在山裡頭。他攢著錢,想著哪天能在鎮上開個小雜貨鋪,娶個媳婦,安安穩穩地過日子。
可這想法,就像天邊的雲,看著挺美,就是夠不著。砍柴能掙幾個錢?除了吃飯,剩下的全存起來,也得攢上十年八年。
這天,李二又進山了。為了多砍點柴,他往山裡頭走得更深了些,到了一片他平時很少來的地方。這裡的樹特彆高大,一棵棵都得兩三個人才能合抱,陽光從濃密的樹葉縫裡灑下來,照得地上光斑點點,四周靜得隻聽見鳥叫和自己的喘氣聲。
李二看中了一棵歪脖子老鬆樹,樹乾粗壯,枝椏也多,能砍不少好柴。他挽起袖子,唾了唾手心,掄起斧子就砍了上去。“當!當!當!”斧子砍在樹乾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可怪事兒來了。他砍了半天,額頭上汗珠子滾豆子似的往下掉,那樹乾上就隻留下幾道淺淺的白印子,跟撓癢癢似的。李二心裡納悶:“嘿,這樹成精了?怎麼這麼硬?”他不信邪,換了個地方,卯足了勁又是一斧子。
“哎喲!誰啊?這麼冇禮貌,動不動就掄斧子!”一個清脆又帶著點嗔怪的聲音,忽然在林子裡響了起來。
李二嚇得一哆嗦,斧子“哐當”一聲掉在地上。他四下張望,除了樹還是樹,哪有人影?他以為碰上了山鬼,腿肚子都軟了,結結巴巴地問:“誰……誰在說話?”
“我呀!”那聲音又響了。
李二順著聲音看過去,隻見他剛纔砍的那棵老鬆樹後麵,慢悠悠地走出來一個姑娘。這姑娘穿著一身綠瑩瑩的裙子,長髮像瀑布一樣垂下來,皮膚白得像剛剝殼的雞蛋,一雙眼睛水靈靈的,像是含著一汪清泉。她不像村裡那些曬得黑黝黝的姑娘,反倒像畫裡走出來的仙女。
李二看傻了眼,張著嘴巴,半天合不攏。
姑娘走到他麵前,彎腰撿起他的斧子,掂了掂,說:“你這斧子挺鋒利的,砍我這老骨頭,不疼嗎?”
“你……你是人還是鬼?”李二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。
姑娘噗嗤一笑,聲音像銀鈴一樣好聽:“我既不是人,也不是鬼。我是這棵樹的樹精,你叫我‘阿青’就行。我在這山裡活了幾百年了,今天還是頭一回見你這麼魯莽的樵夫。”
樹精!李二倒吸一口涼氣,腿一軟,“撲通”就跪下了,磕頭如搗蒜:“神仙饒命!小的有眼不識泰山,不知道您老人家在這裡,求您大人有大量,彆跟我一般見識!”
阿青被他逗笑了,伸手把他扶起來:“行了行了,我又不吃人。你起來吧。我問你,你天天砍樹,不覺得可惜嗎?”
李二拍著屁股上的土,老老實實地回答:“可惜啥呀,樹不就是給人砍的嘛。不砍柴,我吃啥?”
阿青搖了搖頭,眼神裡帶著一絲悲憫:“你們凡人,隻知索取,不懂回報。這山裡的一草一木,都是有靈性的。尤其是那些古樹,它們紮根深,吸天地精華,是這山林的根。你砍了它們,就等於傷了山林的根本。”
李二聽不太懂這些大道理,他隻知道,不砍柴就冇飯吃。
阿青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,說:“我知道你日子過得苦。這樣吧,我看你心眼不壞,我教你一樣手藝。”
說著,她拉著李二的手,在林子裡轉了起來。她指著一株不起眼的野草說:“這個叫‘龍膽草’,治眼病最好。”又指著一朵紫色的小花:“那個叫‘紫花地丁’,能解毒消腫。”她一邊走,一邊教,李二這才發現,自己天天在山裡轉,卻根本不認識這些寶貝。原來這滿山遍野,除了能當柴燒的木頭,還有這麼多能治病救人、換大錢的草藥!
阿青教了他整整一個下午,把幾十種珍貴草藥的樣貌、習性、生長地點和功效,都一股腦兒地傳給了他。臨走前,她神色變得嚴肅起來,對李二說:“李二,我教你的本事,能讓你過上好日子。但你必須答應我一個條件。”
“您說,彆說一個,一百個都行!”李二激動得滿臉通紅。
“從今往後,你可以砍柴,也可以采藥,但絕不能動山裡任何一棵百年以上的古樹。那些是這山林的魂,也是我的鄰居。你能做到嗎?”
“能!能做到!”李二拍著胸脯保證,“我李二要是再砍一棵古樹,就讓我天打雷劈!”
阿青滿意地點了點頭,身影一晃,又變回了那棵老鬆樹,彷彿剛纔的一切都隻是一場夢。
李二愣了半晌,才撿起斧子,恍恍惚惚地下了山。從那天起,他的生活徹底變了。他不再砍那些粗壯的老樹,隻撿些枯枝斷木當柴火,大部分時間都用來采藥。憑著阿青教的本事,他總能找到彆人找不到的珍稀草藥。
他把草藥拿到鎮上的藥鋪去賣,那些掌櫃一看,眼睛都亮了,給的價錢比他砍一個月柴還高。冇過多久,李二就蓋了新房,買了地,成了村裡最有錢的人。村裡人都說他走了大運,隻有他自己心裡清楚,是遇到了神仙阿青。
日子一長,李二的心就變了。他不再滿足於采藥賣錢,他覺得來錢還是太慢。他看著鎮上那些大商人,穿著綾羅綢緞,吃著山珍海味,出門有車馬,心裡就癢癢的。他開始覺得,阿青給他的還不夠多。
尤其是當他看到鎮上最大的木材商“王百萬”時,這種念頭就更加強烈了。王百萬是靠販賣名貴木材發家的,家裡富得流油。有一次,李二去賣藥,正好聽見王百萬對人說:“誰能給我弄來幾棵蒼龍山上的千年金絲楠木,我願出三千兩銀子!”
三千兩!李二的心臟“咯噔”一下,差點冇跳出來。三千兩銀子,那得采多少年草藥才能掙到啊?有了這筆錢,他彆說是開雜貨鋪了,就是買下整個鎮子都夠了。
他腦子裡“嗡”的一聲,立刻想到了蒼龍山深處那幾棵他曾經遠遠見過、但一直不敢碰的巨大金絲楠木。那幾棵樹,得幾十人合抱,樹乾上泛著金色的光澤,一看就是價值連城的寶貝。
一個聲音在他心裡說:“李二,發財的機會來了!”
另一個聲音,是阿青的叮囑,在他耳邊響起:“絕不能動山裡任何一棵百年以上的古樹……”
李二糾結了好幾天,吃不下飯,睡不著覺。他一邊想著阿青的恩情,一邊又想著三千兩白花花的銀子。最後,貪婪戰勝了理智。他對自己說:“阿青是樹精,那些古樹也是她的同類。我砍了,她肯定會生氣。可……我都已經這麼有錢了,她還能把我怎麼樣?再說了,我砍了樹,給她多點貢品,她應該會原諒我的吧?”
他為自己找好了藉口,那顆被金錢腐蝕的心,已經感受不到絲毫的愧疚了。
這天夜裡,他冇告訴任何人,悄悄地磨快了斧頭,帶著鋸子,趁著月色,摸進了蒼龍山深處。他憑著記憶,找到了那幾棵巨大的金絲楠木。月光下,古樹靜默地矗立著,像幾個威嚴的巨人,散發著神聖而不可侵犯的氣息。
李二心裡一陣發虛,但一想到三千兩銀子,他又咬了咬牙,舉起斧子,狠狠地砍了下去。
“當!”
一聲巨響,在寂靜的山林裡迴盪。這一次,斧子深深地嵌進了樹乾。
“李二!你忘了你的承諾嗎?”阿青的聲音再次響起,但這一次,不再是清脆悅耳,而是充滿了失望和憤怒。
李二嚇了一跳,但已經騎虎難下。他硬著頭皮喊道:“阿青姑娘!對不住了!我……我需要錢!等我發了財,一定給你修廟上香!”
“愚蠢的凡人!”阿青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,“你為了身外之物,就要毀掉幾百年的生靈!你忘了是誰讓你過上好日子的嗎?”
李二被罵得臉上火辣辣的,他索性破罐子破摔,吼道:“我不管!今天這樹我砍定了!”
他瘋狂地揮舞著斧子,一下又一下。樹乾上,一道道傷口裂開,金色的木屑四處飛濺。奇怪的是,樹上流出了一種黏稠的、像眼淚一樣的樹脂。
就在李二砍得興起的時候,他忽然覺得不對勁。他的兩條腿,像是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地上,動彈不得了。他低頭一看,隻見他的雙腳,竟然慢慢地長出了根鬚,鑽進了泥土裡!
“啊!”他驚恐地大叫起來。
緊接著,一股奇異的感覺傳遍全身。他的皮膚開始變得粗糙、乾裂,顏色也漸漸變成了深褐色,像是老樹的樹皮。他的手臂僵硬地向上伸展,手指變成了無數細小的枝椏。他的頭髮變成了樹葉,密密麻麻地長了出來。他想喊,但嘴巴已經合不攏,隻能發出“沙沙”的、像是風吹過樹葉的聲音。
不過一炷香的功夫,那個活生生的樵夫李二,就徹底消失了。在他原來的位置上,多了一棵奇形怪狀的小樹。這棵樹一長出來,就枝葉枯黃,毫無生氣,彷彿被抽乾了所有的生命力,變成了一棵醜陋的枯樹。
阿青的身影從旁邊的大樹後顯現出來,她看著眼前這棵枯樹,眼神裡冇有勝利的喜悅,隻有深深的悲哀和惋惜。她輕輕歎了口氣,幽幽地說道:“我給了你一條生路,你卻自己選擇了一條死路。這山林的懲罰,就是讓你變成你最想征服的東西,卻又讓你永遠失去生機。也好,你就留在這裡,日日夜夜看著這些你曾經想砍伐的古樹,直到化為塵土吧。”
說完,她的身影也消失了。
從那以後,蒼龍山深處就多了一棵誰也說不出名字的枯樹。它孤零零地站在那裡,枝乾扭曲,彷彿一個正在掙紮痛苦的人形。風吹過,發出的聲音也格外淒厲,像是在無休止地懺悔和哀嚎。
山下的村民再也冇見過樵夫李二。有人說他發了財,搬到京城去了;有人說他被野獸吃了。但隻有那些年長的、懂些山裡門道的人,每當走進那片密林,看到那棵怪異的枯樹時,都會搖搖頭,低聲告誡年輕人:
“人心不足蛇吞象。這山裡的東西,都是有靈性的。你敬它一尺,它敬你一丈。你要是起了貪心,壞了規矩,下場啊,就跟那棵枯樹一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