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說東漢末年,天下紛亂,但在中原腹地的酂縣,老百姓的日子還算過得去。縣城外十裡地,有個村子叫李家莊,村頭有座孤零零的大土丘,老輩人都說,那是一座“奴官塚”。
啥叫“奴官塚”?聽這名字就透著古怪。據傳,墓主人是前朝一位大官的家奴,因為主人無子,臨終前竟把萬貫家財和一身榮耀都傳給了這個忠心耿耿的奴仆。這奴官死後,便按照大官的規製修建了這座墳墓,裡裡外外,據說陪葬的寶貝不計其數。
這故事傳了一代又一代,是真是假,誰也說不清。老百姓們對這座古塚,是又敬又怕。敬的是,一個奴仆能有如此忠義和造化,也算一段佳話;怕的是,古墓裡陰氣重,誰知道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。
李家莊的村民,就在這古塚旁的土地上刨食吃。日子久了,一件怪事就冒了出來。
每到秋收時節,金黃的穀子沉甸甸地彎著腰,眼看就要到手了,可靠近古塚的那幾畝地,總莫名其妙地少收成。不是這塊地被啃了一圈,就是那片穀穗少了一截。起初,大夥兒以為是田鼠或是野兔子乾的,可年年如此,而且丟得邪乎,就像有人故意跟他們作對似的。
村裡有個叫王二的漢子,性子急,脾氣爆。他家那二畝地正好挨著古塚,年年損失最重。這一年,眼看又到秋收,王二蹲在田埂上,看著地裡被啃得亂七八糟的穀子,氣得牙根癢癢。
“他孃的,今年我非得把這偷糧的賊揪出來不可!”他跟村裡的幾個年輕人一合計,大夥兒都有同感。於是,幾個膽大的後生,包括王二在內,決定夜裡守在田裡,看看到底是何方神聖在作祟。
那天晚上,月色朦朧,秋風帶著涼意。王二他們幾個扛著鋤頭,悄悄埋伏在田邊的草垛裡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家的穀子。夜深了,除了幾聲蟲鳴,四周靜得可怕。就在大家眼皮子開始打架的時候,古塚的方向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“窸窸窣窣”聲。
眾人精神一振,屏住呼吸。隻見那巨大的墳包上,憑空出現了四個白點。緊接著,那四個白點動了,竟然是四隻碩大無比的白鵝!這四隻白鵝,個頭比尋常的鵝要大上一圈,羽毛在月光下泛著銀光,脖子伸得筆直,走起路來昂首挺胸,神氣活現,一點也不像野生的鵝。
它們從墳包的某個縫隙裡鑽出來,邁著方步,優雅地走進王二家的地裡,然後便低下頭,大口大口地啄食起飽滿的穀穗來。那吃相,既貪婪又從容,彷彿這片田地本就是它們的食堂。
“是鵝!原來是這四個畜生!”王二又驚又怒,低吼一聲,“給我上,彆讓它們跑了!”
幾個年輕人一擁而上,揮舞著鋤頭扁擔,又喊又叫。那四隻大白鵝被這突如其來的陣仗嚇了一跳, “嘎嘎”叫著,撲扇起巨大的翅膀。奇怪的是,它們不往彆處飛,竟一齊轉身,衝著古塚飛去,一頭紮進了一個不起眼的洞口,瞬間不見了蹤影。
眾人追到墳前,看著那個黑漆漆的洞口,麵麵相覷,半天說不出話來。
“這……這鵝是從墳裡飛出來的?”一個年輕人聲音發顫,“莫不是……鬼鵝?”
王二膽子大,他往裡瞅了瞅,什麼也看不見,隻有一股陰冷的風從裡麵吹出來。他心裡也犯嘀咕,但轉念一想,又覺得不對勁。“鬼鵝?哪有鬼鵝還偷吃糧食的!我瞧著那鵝毛色發亮,不像是活物,倒像是……金屬做的。”
“金屬做的鵝?”眾人更是驚疑不定。
這時,村裡最年長的張大爺拄著柺杖,顫巍巍地走了過來。他剛纔也聽到了動靜,跟著過來看看。聽完王二的描述,張大爺捋著花白的鬍子,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。
“孩子們,你們說的,恐怕就是傳說中的‘鎮墓銅鵝’了。”張大爺慢悠悠地說,“老人們講,奴官塚裡有四隻金銅鑄成的仙鵝,是墓主人的寶貝。白天是死物,到了晚上,就會活過來,飛出墓穴,守護這片土地。它們吃穀子,不是偷,是取它們的供奉。”
王二一聽,撇了撇嘴:“什麼供奉,這不就是明搶嗎?再說了,既然是寶貝,咱們……”
他話冇說完,但那貪婪的眼神,在場的誰都看得懂。是啊,既然墓裡有銅鵝這樣神奇的寶貝,那裡麵還不得有金子、玉器、夜明珠?一想到這,幾個人的心都“怦怦”狂跳起來。辛苦一年種地,能有多少收成?要是能從古墓裡弄出一件寶貝,那可就一輩子吃喝不愁了。
這個念頭一旦生根,就像野草一樣瘋狂滋長。王二他們幾個一拍即合,決定趁夜深人靜,挖開古塚,尋寶去!
他們找來鋤頭鐵鍬,對著銅鵝飛進去的那個洞口開始挖掘。那洞口本就年久失修,冇費多大勁就被挖開了。一個黑不見底的洞口,像一張巨獸的嘴,散發著陳腐和陰冷的氣息。
“富貴險中求!走!”王二第一個舉著火把鑽了進去。
後麵幾個年輕人雖然害怕,但一想到寶藏,也硬著頭皮跟了進去。
墓道很長,向下傾斜,兩壁的磚石上長滿了青苔。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,眼前豁然開朗,他們來到了一個寬敞的外廳。火光照耀下,眾人頓時看呆了。
外廳中央,果然站著四隻巨大的銅鵝,正是他們夜裡看到的那幾隻。此刻,它們一動不動,身上的羽毛雕刻得栩栩如生,在火光下閃爍著暗沉的金屬光澤,彷彿隨時會再次活過來。
除了銅鵝,四周還擺放著兵器架,上麵掛著幾把長劍和戰戈,雖然鏽跡斑斑,但看那造型,就知道不是凡品。牆角堆著幾個陶罐,打開一看,裡麵竟是滿滿一罐銅錢,已經綠得不成樣子。
“發了!我們真的發了!”一個年輕人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。
王二更是兩眼放光,他拿起一把寶劍,抽出一看,劍身雖鏽,卻依然透著一股寒氣。他隨手一揮,旁邊的陶罐“哢嚓”一聲被劈成兩半,銅錢嘩啦啦滾了一地。
“好劍!真是好劍!”王二喜不自勝。
他們把銅錢和兵器胡亂塞進隨身的布袋裡,貪婪的目光轉向了更深處的墓室。外廳後麵,還有一道石門,門上刻著“大藏”二字。不用說,真正的好寶貝,肯定就在裡麵。
幾個人合力去推石門,那石門沉重無比,紋絲不動。王二眼珠一轉,發現門軸旁邊有個小小的凹槽。他試著用剛得到的寶劍劍尖往裡一撬,隻聽“嘎吱”一聲,石門竟然緩緩開啟了一條縫。
一股更濃鬱的陰冷之氣從門縫裡噴湧而出,還夾雜著一股奇異的香味。眾人心中一凜,但發財的慾望壓倒了恐懼。他們擠開石門,魚貫而入。
裡麵比外廳小一些,正中停放著一具巨大的棺槨,棺槨上塗著黑漆,描著金色的圖案。而就在棺槨前,靜靜地站著一個身影。
那是個身穿紫色長袍的人,身形高大,麵容模糊,彷彿籠罩在一層淡淡的紫霧之中。他既不像活人,也不像死屍,就那麼直挺挺地站著,像一尊雕像。
“誰……誰在那兒?”王二壯著膽子喊了一聲。
紫衣人冇有回答。
王二心裡發毛,但仗著人多,他揮舞著寶劍,大喝一聲:“管你是什麼東西,敢擋爺爺的財路,吃我一劍!”
他一個箭步衝上去,一劍劈向紫衣人。誰知那劍離紫衣人還有三尺遠,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擋住了,再也刺不進去。緊接著,紫衣人動了。他隻是輕輕一抬手,王二就像被一頭公牛撞中,慘叫一聲,倒飛出去,重重地摔在地上,手裡的寶劍也脫手而出。
後麵的幾個年輕人嚇得魂飛魄散,轉身就想跑。但那紫衣人快如鬼魅,身形一晃,就擋在了門口。他雙手一揮,一股狂風憑空颳起,吹得火把忽明忽暗,幾個人站立不穩,東倒西歪。
“有鬼啊!墓裡有鬼!”他們尖叫著,亂作一團。
紫衣人並不說話,隻是默默地出手,凡是被他碰到的人,都像被抽了筋骨一樣癱倒在地。不出片刻,王二一夥人全被製服,一個個躺在地上,哭爹喊娘。
紫衣人看也不看他們,轉身飄出墓室,飄出墓道,化作一道紫色的影子,直奔酂縣縣城而去。
夜深人靜的縣衙裡,新上任的縣令李大人正在燈下批閱公文。忽然,他聽到一陣淒厲的呼喊聲從遠處傳來,由遠及近,聲音充滿了憤怒和悲愴:“賊劫吾墓!賊劫吾墓啊!”
李大人嚇了一跳,趕緊叫來衙役。衙役們也聽到了,一個個麵麵相覷,不知是人是鬼。就在這時,一個紫色的身影“呼”地一下穿堂而過,停在了縣衙大堂的中央。
李大人定睛一看,隻見一個身穿紫袍的人站在堂下,周身散發著寒氣,麵容依舊模糊不清。他指著縣衙外,用一種非人的聲音重複道:“大人,賊人正在劫掠奴官之墓,請速速派人捉拿!”
說罷,紫影一閃,便消失不見了。
李大人驚得半天回不過神來,但他畢竟是個讀書明理之人,知道這絕非尋常之事。他立刻傳令,讓管轄李家莊的裡長,馬上帶人去古塚檢視。
裡長不敢怠慢,點了一隊鄉勇,火速趕到李家莊。到了古塚一看,隻見墓洞大開,裡麵亂七八糟,王二那幾個盜墓賊,一個個鼻青臉腫,癱在地上,身邊還散落著銅錢和兵器。人贓並獲,冇得抵賴。
裡長當即將這群賊人全部抓獲,押回縣衙。
第二天升堂,王二等人一見縣令,嚇得魂不附體,一五一十地把盜墓的經過全招了,還把紫衣人的事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。
李大人聽完,長歎一聲。他明白,那紫衣人,定是奴官的英魂,守護著墓主人的安寧。他命人將王二等人依法嚴辦,又親自帶著人,將古塚重新封好,並立了一塊石碑,上書“奴官塚,禁入”,以警示後人。
從此以後,酂縣的奴官塚再也冇人敢去打擾。而那四隻銅鵝的故事,也流傳得更廣了。人們都說,忠義之人,死後亦有神靈護佑,貪婪之徒,終將自食惡果。那座古塚,就像一位沉默的守望者,靜靜地矗立在田野之間,守護著一段跨越千年的忠義傳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