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編民間故事大雜燴 第1122章 梯田稻神

在一片連綿起伏的大山深處，藏著一片叫桂東的好地方。這裡的山，不像彆處那般險峻，反倒像是被一位天上的神仙用巨大的梳子，一遍遍地梳理過，留下了一道道溫柔而整齊的弧線。山民們就順著這些弧線，開墾出了層層疊疊的梯田，從山腳一直鋪到雲霧繚繞的山頂。

春天，梯田裡灌滿了水，亮晶晶的，像一麵麵碎裂的鏡子，倒映著藍天白雲；夏天，稻苗瘋長，滿山遍野都是一片喜人的翠綠，風一吹，綠浪就一層一層地往上翻，好看極了；到了秋天，更是了不得，金黃的稻穗沉甸甸地彎下了腰，整座山就像披上了一件金色的龍袍，富麗堂皇。

桂東的鄉親們都說，這梯田裡，每一片，都有“稻神”守著。稻神看不見，摸不著，但心裡有數。誰家勤快，誰家懶惰，稻神都一清二楚。他會保佑那些肯下力氣的人，讓他們的穀倉堆得滿滿噹噹；也會給那些偷懶耍滑的人一點顏色看看，讓他們知道，土地是不會騙人的。

村裡有個後生，叫王二牛。二牛這人，不壞，就是骨頭裡懶。他爹孃走得早，給他留下了山腰上那三畝最好的梯田。那可是塊寶地，土厚水足，誰看了都眼紅。可到了二牛手裡，這寶地可就遭了殃。

每年春耕，彆家都是天不亮就扛著鋤頭下田，一腳泥，一身汗，把田埂修得整整齊齊，把田裡的土翻得鬆鬆軟軟。二牛呢，總要日上三竿才揉著眼睛出門。他胡亂地把田裡的大土坷垃踩碎，就算翻了地；撒穀種的時候，也是東一把西一把，有的地方密得擠成一團，有的地方稀稀拉拉能看見底。

彆人家插秧，彎著腰，一棵一棵，對得整整齊齊，像給土地繡花一樣細緻。二牛插秧，圖個省事，把秧苗胡亂往泥裡一插，深一腳淺一腳，東倒西歪，活像喝醉了酒的醉漢。鄰居張大叔是個老農，實在看不下去了，隔著田埂喊：“二牛啊！你這是種稻還是插草標啊？這秧苗插得這麼淺，一陣大雨就給衝跑了！”

二牛直起腰，捶了捶後背，滿不在乎地笑道：“張大叔，您多慮了。稻神老爺在天上看著呢，他老人家有法力，我這點小事，他動動手指頭就解決了。再說了，這地裡的莊稼，靠天收，人再勤快，還能大過天去？”

張大叔聽了，搖著頭歎了口氣，不再言語。他知道，這後生的懶病，已經鑽到心窩裡去了。

日子一天天過去，稻苗長起來了。彆人家的田裡，綠油油，齊刷刷，冇有一根雜草。那是家家戶戶頂著烈日，一棵一棵拔出來的。二牛的田裡呢，草比稻苗還高，還精神。那些稗草、三棱草，長得又肥又壯，把稻苗的營養都搶走了。二牛偶爾也去田裡轉一圈，但不是去乾活，而是去田埂上躺著睡覺。他覺得，除草施肥多累啊，流一身臭汗，還不如在樹蔭下聽蟬鳴來得舒服。

“二牛，你家田裡的草都快能藏兔子了！再不施肥，稻子都要餓死了！”路過的鄉親好心提醒他。

二牛擺擺手，眼睛都冇睜開：“急什麼，稻神會幫忙的。稻神是管稻子的，他能眼睜睜看著稻子餓死？”

大家聽了，都隻能無奈地搖搖頭。他們知道，跟一個把希望全寄托在虛無縹緲的神仙身上的人，是講不通道理的。

秋風一起，桂東的梯田就變了模樣。張大叔家的稻田，金燦燦的，稻穗顆粒飽滿，沉甸甸地壓彎了稻稈，風一過，發出“沙沙”的喜悅聲響。村裡人臉上都洋溢著豐收的喜悅，鐮刀磨得鋥亮，準備開鐮收割。

可王二牛的田裡，卻是另一番景象。那片稻田，稀稀拉拉，稻稈又細又矮，葉子早早地就黃了。稻穗更是乾癟得可憐，上麵隻有幾粒乾癟的穀子，風一吹，嘩啦啦地掉下來，跟下冰雹似的。彆說豐收了，連種子都收不回來。

二牛站在自家田埂上，臉都氣綠了。他看看自己這片“慘不忍睹”的田，又望望旁邊張大叔那片金光燦爛的田，心裡像是打翻了五味瓶，酸、苦、辣、鹹，就是冇有甜。

“憑什麼！”他一腳踢在田埂的土塊上，泥屑飛濺。“我家的田，位置比他家還好，憑什麼他的收成那麼好，我的卻顆粒無收？肯定是張大叔那老傢夥用了什麼邪門歪道，把稻神的福氣都搶走了！”

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來，就像野草一樣在他心裡瘋長。他越想越覺得是這麼回事。他白天看著張大叔家一袋一袋往家裡扛穀子，心裡就嫉妒得像貓抓一樣。到了晚上，他翻來覆去睡不著，一個壞主意冒了出來：偷！你家豐收，我冇收成，我偷你一點，總不過分吧！

於是，在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深夜，月亮躲進了厚厚的雲層裡，王二牛悄悄地從床上爬了起來。他找了兩隻大麻袋，扛著扁擔，躡手躡腳地溜出了門。夜裡的山風很涼，吹得樹葉“嘩嘩”作響，像是鬼影在晃動。二牛心裡有點發毛，但一想到那金燦燦的稻穀，他又壯起了膽子。

他熟門熟路地來到張大叔的田邊。這片田就在他家那片廢田的旁邊，對比格外鮮明。張大叔的稻穀，在夜色裡彷彿還在發光，飽滿的稻穗散發著誘人的穀香。二牛嚥了口唾沫，拿出鐮刀，剛要下手，忽然，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了一點異樣。

在他自家那片荒蕪的稻田中央，好像站著一個什麼東西。

二牛嚇了一跳，連忙蹲下身子，屏住呼吸，悄悄地望去。隻見一個隻有尺把高的小人兒，正站在他田裡那棵唯一還算像樣的稻苗旁邊。那小人兒全身都披著乾枯的稻草，稻草的末梢在夜風中輕輕飄動。它冇有五官，臉上光溜溜的，但二牛就是感覺，那小人兒正在“看”著他，目光裡充滿了失望和歎息。

“你……你是誰？”二牛壯著膽子，聲音顫抖地問。

那稻草小人冇有回頭，隻是發出一種蒼老而沙啞的聲音，那聲音不像是人發出來的，更像是無數根稻草在摩擦：“我是這片梯田的稻神。”

“稻……稻神？”二牛的腿肚子都開始打哆嗦了。他聽說過稻神的傳說，但從冇想過會以這種方式見到。

“王二牛，”稻草小人緩緩說道，“你可知，為何你的田顆粒無收，而鄰家的田豐收滿滿？”

二牛愣住了，結結巴巴地說：“不……不知道……我……”

“土地是最誠實的，你給它多少汗水，它就還你多少果實。”稻神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悲憫，“春天，彆人深耕細作，你卻敷衍了事；夏天，彆人除草施肥，你卻高枕無憂。你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於我，卻忘了，神仙隻保佑自助之人。我給了你和彆人一樣的陽光、雨水和土地，但你卻用懶惰，親手將這一切都葬送了。”

說著，稻神伸出稻草做的小手，輕輕撫摸了一下那棵孤零零的稻苗。那稻苗瞬間就枯萎了，最後一點穀子也掉進了泥土裡。

“你看，”稻神說，“連這最後一株，也因你的荒廢而失去了生機。我並非不眷顧你，而是你的懶惰，讓你自己拒絕了我的眷顧。”

二牛呆呆地跪在地上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他看著眼前這個由稻草構成的神靈，又看了看旁邊那片金色的稻田，再想想自己這一年來的所作所為，一股巨大的羞愧感像潮水一樣將他淹冇。他一直以為是稻神不公平，是鄰居使了壞，卻從冇想過，問題出在自己身上。原來，稻神真的在看著，隻是他看的不是你燒了多少香，磕了多少頭，而是你彎了多少次腰，流了多少汗。

“神啊……”二牛的聲音裡帶上了哭腔，“我錯了……我真的錯了……”

稻草小人冇有再說話，它的身影在夜色中慢慢變淡，最後化作一縷青煙，消散在了田埂上。彷彿從未出現過。

王二牛在田埂上跪了很久很久，直到天邊泛起了魚肚白。他冇有去偷鄰居的稻穀，而是扛著空麻袋，失魂落魄地回了家。

從那天起，村裡人發現，王二牛變了。

他不再睡懶覺，每天天不亮就下了田。他把自己那三畝梯田重新翻了一遍，深得能埋下小腿。他把田埂修得比誰都牢固，把田裡的土塊敲得比誰都碎。他請教張大叔，什麼時候下種，什麼時候插秧，什麼時候施肥。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這片土地裡。

春天，他的田裡灌滿了清亮的水；夏天，他的田裡再也看不到一根雜草，綠油油的稻苗長得比誰都壯實。他不再抱怨，不再偷懶，黝黑的臉上總是帶著汗水，也帶著一種踏實的笑容。

秋天又到了，當收割的季節來臨，王二牛的梯田，也變成了一片耀眼的金色。那稻穗，又長又飽滿，沉甸甸的，壓得稻稈都直不起腰來。收割的時候，他看著一捆捆的稻穀被扛回家，堆滿了穀倉，心裡那叫一個甜。他第一次真正體會到，豐收的喜悅，是靠自己一滴滴汗水換來的，這種感覺，比偷來搶來的要踏實一萬倍。

從那以後，王二牛成了村裡最勤快的莊稼漢。他的日子越過越好，穀倉年年都是滿的。他也常常給村裡的年輕人講那個深夜的故事，告訴他們：

“彆指望稻神會憑空給你糧食。稻神確實在看著我們每一個人，但他隻眷顧那些願意彎下腰，用勤勞雙手去擁抱土地的人。你敬土地一分，土地就敬你一丈；你敬稻神一分，稻神就還你滿倉金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