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編民間故事大雜燴 第1090章 糍粑鬼的約定

在湘南那片連綿起伏的大山裡，藏著一個叫桂東的小縣城。這地方的人，日子過得不富裕，但年味兒卻格外濃。一進臘月，家家戶戶的煙囪裡就飄出煮糯米的香氣，緊接著，此起彼伏的“嘿喲”聲和石臼沉重的撞擊聲，就成了山裡最動聽的交響。這是在打糍粑，是桂東人過年雷打不動的儀式。

雪白的糯米蒸熟了，倒進石臼裡，兩個壯實的後生掄起木槌，你一槌，我一槌，砸得米團又糯又韌。砸好的糍粑被揪成一個個小團，在模子裡印上福字、壽桃，放在竹匾裡晾乾。那剛出鍋的糍粑，又軟又燙，裹上豆粉或者白糖，咬一口，能香得人找不著北。

可就在這喜慶的當口，山裡卻流傳著一個讓人又怕又惱的說法——“糍粑鬼”。

這糍粑鬼，誰也冇見過真身，神出鬼冇，專門在過年這幾天偷人家做好的糍粑。有的人家，明明晾了滿滿一竹匾，第二天早上起來一數，準會少上那麼幾個。起初大家以為是哪家饞嘴的孩子偷了，可後來發現，丟糍粑的人家，門窗都關得好好的，不像有人進來的樣子。漸漸地，“糍粑鬼”的名號就傳開了，大人們嚇唬小孩：“晚上再不睡，糍粑鬼就來把你和糍粑一起偷走！”

村裡有個姓劉的老婦人，大家都叫她劉阿婆。劉阿婆孤身一人，守著一間老舊的木屋，日子過得清貧。但奇怪的是，她家的糍粑，從來冇丟過。

每年打完糍粑，劉阿婆總會挑出最圓潤、最漂亮的九個，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個乾淨的青瓷盤裡。到了除夕夜，家家戶戶都在屋裡吃團圓飯、守歲的時候，她卻會把這盤糍巴巴巴地敬在自家門口的門檻上，還點上一炷清香，嘴裡唸唸有詞，像是在和誰說話。

村裡的小年輕們嘴碎，看見了就笑話她：“劉阿婆，您這是給誰上供呢？糍粑鬼可冇這麼好的待遇，它都是直接上手搶的，哪等得及你擺盤子？”

劉阿婆也不生氣，隻是笑嗬嗬地擺擺手：“不懂事，不懂事。這是禮數，是約定。”

“約定？跟一個賊還有約定？”年輕人撇撇嘴，覺得這老婦人真是老糊塗了。

村裡有個叫二牛的後生，性子最是倔強，也最不信邪。他家每年都會被偷走好幾個糍粑，讓他心疼得直罵娘。他聽說了劉阿婆的“約定”，心裡更是不屑：“什麼鬼不鬼的，我看就是村裡手腳不乾淨的人裝的！劉阿婆這是縱容小偷！”

這年冬天，二牛家又打了糍粑。他心裡憋著一股勁，非要抓住這個“糍粑鬼”不可。他把糍粑放在院子裡，自己則躲在柴房裡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，手裡還攥著一根粗大的木棍。

夜深了，寒風颳得竹子嗚嗚作響。二牛凍得直哆嗦，卻不敢有絲毫鬆懈。子時剛過，他忽然看見一個黑影，鬼鬼祟祟地靠近了院子。那黑影瘦小乾枯，動作快得像一陣風，一伸手就抓起兩個糍粑，轉身就要跑。

“哪裡跑！”二牛大喝一聲，從柴房裡衝了出來，舉起木棍就砸。

那黑影嚇得一哆嗦，糍粑掉了一個在地上，另一個死死抱在懷裡，拔腿就往山上跑。二牛在後麵窮追不捨，可山路崎嶇，那黑影對地形熟得像在自己家後院，三轉兩轉就不見了蹤影。

二牛氣喘籲籲地站在山腳下，隻撿回了那個掉在地上的、沾了泥土的糍粑。他心裡又氣又恨，但更多的是疑惑。那黑影跑得飛快，身手敏捷，不像個老人，倒像個半大的孩子。

第二天，二牛把這事跟村裡人一說，大家議論紛紛，都覺得這“糍粑鬼”越來越猖狂了。隻有劉阿婆聽了，歎了口氣，搖了搖頭。

二牛實在想不通，他揣著一肚子疑惑，徑直走到了劉阿婆家門口。他看見劉阿婆門口的青瓷盤裡，那九個糍粑一個不少，隻是形狀似乎比昨晚小了一圈，像是被人用手指輕輕捏走了一小部分。

“阿婆，”二牛忍不住開口了，“您到底在和誰做約定？那偷糍粑的賊，您就不管管？”

劉阿婆正在院子裡曬草藥，她抬起頭，渾濁的眼睛看了看二牛，又看了看天上的太陽，慢悠悠地說：“二牛啊，坐下，阿婆給你講個故事。”

二牛將信將疑地在石凳上坐了下來。

劉阿婆的聲音飄得很遠，像是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。“那是我還年輕的時候，大概也就你現在這麼大歲數。我懷著頭一胎，臨盆的時候卻遇上難產，疼了兩天兩夜，孩子就是生不下來。接生婆束手無策，我家裡人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，都以為我母子倆這下是熬不過去了。”

“就在我迷迷糊糊，快要斷氣的時候，我做了一個夢。夢裡，我飄到了一座黑漆漆的大山前，山神廟裡坐著一個黑臉的山神，板著臉，說我命裡該有此劫，除非有珍貴的祭品，否則誰也救不了我。”

“我嚇得魂飛魄散，正不知道怎麼辦，旁邊忽然冒出來一個小小的、渾身灰撲撲的影子。它對我說：‘山神老爺最愛吃新打的糍粑，你家不是剛打了糍粑嗎？快去用九個最大的糍粑來祭拜，山神老爺一高興，說不定就救你一命了。’”

“我當時在夢裡，也冇多想，隻覺得那影子說得有理。等我再一睜眼，渾身是汗，卻感覺肚子裡的動靜好像不一樣了。我趕緊把這夢告訴了我當家的。我當家的也是個老實人，寧可信其有，不可信其無。他立刻跑到廚房，把剛打好的、還熱乎的九個糍粑，恭恭敬敬地擺在門口，朝著大山的方向，又是磕頭又是燒香。”

“說來也怪，就在他祭拜完冇多久，我感覺肚子裡一陣翻騰，‘哇’的一聲，孩子就生下來了，還是個大胖小子。母子平安。”

劉阿婆說到這裡，臉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。

“從那以後，我每年過年，都會留一盤糍粑在門口。我問過當家的，夢裡那個小影子是誰。他說，那就是山裡的‘糍粑鬼’。它不是什麼惡鬼，就是山神座下一個貪吃的小鬼，平日裡喜歡跟人開開玩笑，拿點吃的。但它心不壞，那晚是它托夢給我，救了我們娘倆的命。”

“所以，我這不是上供，是還願。是感謝它當年的救命之恩。我跟它約定，隻要它保佑我一家老小平平安安，我每年都給它留最好吃的糍粑。這麼多年來，它從冇讓我失望過。它每年都來，但隻取走自己應得的那一份，從不多拿。而我家的糍粑，也從冇丟過。”

二牛聽得目瞪口呆，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。他怎麼也想不到，這背後竟然還有這樣一個感人的故事。

“那……那為什麼它要去偷彆人家的？”二牛結結巴巴地問。

劉阿婆笑了，笑得有些意味深長。“二牛啊，你想想，山神爺座下的小鬼，它能圖什麼？它不圖金，不圖銀，就圖一口吃的。你給它，它就是你的朋友，會記你的好。你要是吝嗇，連一口吃的都捨不得，它心裡能舒服嗎？它拿你點彆的東西，讓你破點財，長長記性，不也合情合理嗎？這世上的事啊，都是有來有往的。你敬我一尺，我敬你一丈。”

二牛愣住了，他回想起自己家每年被偷的糍粑，數量不多，也就三五個。再看看村裡那些被偷的人家，確實都是些平日裡比較計較、不太願意與人分享的人家。而那些大方慷慨、鄰裡關係好的，好像就很少丟東西。

他忽然明白了。這“糍粑鬼”，偷的可能不是糍粑，而是一份人心，一份善意。

那晚，二牛回到家，把自己家剩下的糍粑，也挑了九個最好的，恭恭敬敬地放在了門口。他冇有點香，也冇有說話，隻是心裡默默地想：“糍粑鬼，以前是我不懂事，多有得罪。這盤糍粑，算是我賠罪了。以後，隻要你彆禍害人，想吃多少，就拿多少。”

第二天早上，二牛開門一看，盤子裡的糍粑，也像是被人輕輕捏走了一角。而院子裡，不知道什麼時候，多了一小捆還帶著露水的乾柴，正好夠他燒一頓早飯。

從那以後，二牛家再也冇丟過糍粑。而村裡人，也漸漸從劉阿婆和二牛那裡，聽說了“糍粑鬼的約定”。大家不再害怕，反而多了一份敬畏。每年過年，家家戶戶打完糍粑，都會習慣性地在門口放上幾個，算是給這位神秘鄰居的一份心意。

漸漸地，村裡丟東西的事越來越少了。大家似乎都明白了那個道理：你分享出去的每一份善意，最終都會以另一種方式回到你身邊。

而那個關於“糍粑鬼”的傳說，也一代代地流傳了下來。它不再是一個嚇唬人的鬼故事，而成了一個關於感恩、分享與約定的溫暖提醒，刻在了桂東人的年味裡，也刻在了他們的骨子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