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朝中葉,川東的瞿塘峽一帶,山勢如刀劈斧削,江水似怒龍咆哮。兩岸的絕壁上,星星點點地散落著一些古老的棺木,當地人稱之為“懸棺”。老人們說,那是古代僰人的歸宿,把棺木懸得越高,靈魂就越能接近天神,庇佑後代子孫。
在峽口有個叫“落鷹渡”的小村子,村裡有個年輕人,名叫阿峰。阿峰人如其名,身姿挺拔如山峰,壯實得像頭小牛,心地卻比山泉水還清亮。他是個孤兒,吃百家飯長大,對村裡的每個人都懷著一份感恩之心。他唯一的親人,就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,月兒。
月兒是村裡最靈秀的姑娘,眼睛像含著兩汪秋水,笑起來能讓滿山的杜鵑花都失了顏色。阿峰和月兒早已私定終身,隻等來年開春,就托媒人說親,結為一對恩愛夫妻。
然而,天有不測風雲。那年秋天,月兒突然得了一種怪病。她不發燒,不咳嗽,就是一天天虛弱下去,臉色白得像紙,人也漸漸消瘦,彷彿魂魄正一點點從身體裡溜走。村裡的大夫看了,搖著頭說,這不是凡間的病,是魂丟了。
阿峰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,揹著月兒翻山越嶺,去拜訪百裡外一位據說能通鬼神的“靈婆”。靈婆是個滿臉皺紋的老嫗,她點上三炷香,對著月兒的影子看了半天,最後長歎一聲:“這姑孃的魂,被懸棺裡的古魂勾走了。”
阿峰一聽,如遭雷擊,連忙跪下磕頭:“求婆婆救救月兒!隻要能救她,我做什麼都願意!”
靈婆扶起他,緩緩說道:“川東的懸棺,葬的是古代的僰人王族。其中有一具,是一位未出嫁就夭亡的公主。她心有不甘,魂魄千年不散,最是嫉妒人間的美滿姻緣。月兒命格純陰,又被幸福環繞,正是她最想奪走的替身。她要月兒的魂,去陪她守那千年的孤寂。”
“那……那可怎麼辦?”阿峰的聲音都在發抖。
“唯一的辦法,就是‘引魂’。”靈婆的眼神變得凝重,“今晚是十月晦日,陰氣最重,也是公主魂魄最活躍的時候。你要親自去到那最高的懸棺下,用你的至誠之心,把月兒的魂從公主手裡‘引’回來。但這事凶險萬分,稍有不慎,你自己的魂也會被扣在那裡,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阿峰冇有絲毫猶豫,他回頭看了看昏睡在竹床上的月兒,眼神堅定如鐵:“我願意!”
靈婆點了點頭,遞給他一個布包,裡麵有三樣東西:一柄開過光的桃木短劍,一包用硃砂畫過符的黃紙,還有一小瓶黑狗血。“記住,”靈婆叮囑道,“子時一到,你就要開始。公主的棺木在‘鷹愁崖’的最高處,那裡連老鷹都站不住腳。你隻能靠一根繩索爬上去。到了棺前,用短劍輕輕敲擊棺木三下,然後把黃紙點燃,黑狗血灑在火堆上。這叫‘三敲棺,二焚符,一血祭’,能暫時逼開公主的陰氣。這時,你要大聲喊月兒的名字,告訴她你在等她。你的情意越真,她回來的希望就越大。但切記,無論看到什麼,聽到什麼,天亮之前必須離開,否則就回不來了!”
阿峰重重地點了點頭,將布包緊緊揣在懷裡。
回到村裡,夜幕已經降臨。村民們聽說了阿峰的計劃,都為他捏了一把汗。幾個壯年漢子幫他準備了一根長長的、結實的麻繩,繩頭還綁著一個鐵爪鉤。村長把阿峰拉到一邊,塞給他一個酒壺:“這是村裡最好的烈酒,壯壯膽,也暖暖身子。”
子時將至,阿峰來到鷹愁崖下。抬頭仰望,那懸棺就像一個黑色的墨點,鑲嵌在星光與夜色融為一體的絕壁上,深不可測。江風從峽穀中呼嘯而過,吹得人毛骨悚然,彷彿有無數冤魂在耳邊低語。
阿峰喝了一大口烈酒,一股熱流從喉嚨燒到胃裡。他將繩索用力甩了上去,鐵爪鉤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,精準地卡住了崖頂的一棵老樹根。他用力拽了拽,確認牢固後,便將繩子的另一頭係在腰間,深吸一口氣,開始向上攀爬。
崖壁陡峭濕滑,長滿了青苔。阿峰每向上挪動一寸,都要耗費巨大的力氣。他的手指被鋒利的岩石劃破,鮮血直流,但他彷彿感覺不到疼痛。他的心裡隻有一個念頭:救月兒。
不知過了多久,他終於爬到了懸棺的位置。那是一具由整塊巨木鑿成的棺材,被兩根粗大的木樁支撐著,懸在半空中。棺木上雕刻著古老而神秘的花紋,在月光下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。
阿峰小心翼翼地調整姿勢,讓自己能穩穩地站在一根木樁上。他拿出桃木短劍,按照靈婆的吩咐,輕輕敲擊棺木。
“叩……叩……叩……”
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,彷彿敲在了人的心上。
敲完三下,他立刻點燃黃紙。火光“騰”地一下竄起,映得他臉色忽明忽暗。他迅速將黑狗血灑在火堆上,“滋啦”一聲,一股焦臭的濃煙升起,瞬間將他包圍。
就在這時,周圍的溫度驟然下降,阿峰感覺自己像是掉進了冰窖裡。一個淒厲而怨毒的女聲在他耳邊響起,彷彿來自九幽地府:“何人……敢擾本宮安眠……”
阿峰強忍著恐懼,大聲喊道:“我不是來打擾你的!我是來接我的月兒回家的!”
“你的月兒?”那聲音冷笑起來,“她現在是我的了。她的純潔,她的幸福,都是我夢寐以求的。憑什麼你們能成雙成對,我卻要在此孤寂千年?”
話音剛落,阿峰眼前的濃煙中,漸漸浮現出一個模糊的人影。那是一個穿著古老服飾的年輕女子,麵容姣好,但雙眼卻空洞無神,充滿了無儘的哀怨和嫉妒。她就是那位僰國公主。
公主的魂魄飄向阿峰,一股陰冷的風撲麵而來,試圖鑽進他的身體。“你的陽氣很純,是個不錯的鼎爐。不如你也留下來,我們三個一起,就不孤單了。”
阿峰被這股陰風吹得連連後退,差點從木樁上摔下去。他急忙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噴在桃木短劍上。短劍頓時金光一閃,將那股陰風逼退了幾分。
“月兒!月兒!我是阿峰!”阿峰不理會公主的誘惑,拚儘全力朝著空中大喊,“你快回來!我等著你娶你!我們說好的,要一起看遍這瞿塘峽的四季,要生一堆娃娃,要白頭到老的!你不能說話不算話!”
他的喊聲在峽穀中迴盪,充滿了撕心裂肺的真誠。
公主的魂魄被他的真情所激怒,發出一聲尖嘯,整個懸棺都開始劇烈地搖晃起來。阿峰腳下的木樁發出了“咯吱咯吱”的聲響,彷彿隨時都會斷裂。
“癡情蠢物!那就一起死吧!”公主的魂魄化作一道黑影,猛地朝阿峰撲來。
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,阿峰懷裡突然傳來一陣微弱的暖意。他低頭一看,是月兒送給他的一隻親手繡的香囊,上麵繡著一對鴛鴦。這是他最珍視的東西,一直貼身帶著。
那股暖意彷彿給了他無窮的力量。他想起了和月兒一起在山裡采蘑菇,一起在溪邊捉小魚,一起在月下許下諾言的點點滴滴。這些溫暖的記憶,像一道金色的屏障,將他護在其中。
“月兒,如果你能聽到我,就跟著我的聲音走!回家!”
他再次大喊,這一次,聲音裡不僅有焦急,更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溫柔和堅定。
奇蹟發生了。
在公主的黑影中,一縷淡淡的、幾乎看不見的青色光點,開始掙紮著朝阿峰飄來。那光點微弱得像風中的燭火,但方向卻無比明確。
“不!你不許走!”公主大怒,伸出虛幻的手爪去抓那光點。
但已經晚了。那縷代表著月兒魂魄的光點,彷彿受到了某種感召,速度陡然加快,瞬間穿過了黑影,投入了阿峰的懷裡,鑽進了那隻鴛鴦香囊中。
“啊——!”
公主發出一聲不甘的哀嚎,她的身影變得愈發虛幻,最後化作一縷青煙,縮回了棺木之中。劇烈搖晃的懸棺也恢複了平靜,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。
阿峰渾身一軟,癱坐在木樁上,冷汗濕透了衣背。他知道,他成功了。他不敢久留,天邊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。他抓緊繩索,用儘最後一絲力氣,狼狽地滑回了地麵。
當他連滾帶爬地回到村裡,衝進月兒的房間時,發現月兒已經醒了。她雖然依舊虛弱,但眼睛裡重新有了神采。她看到阿峰,虛弱地笑了:“阿峰……我做了個好長好長的夢……夢見你一直在叫我……”
阿峰再也忍不住,一把將月兒緊緊抱在懷裡,淚水奪眶而出。
這件事過後,月兒的身體一天天好了起來,很快就恢複了健康。村裡人都說,是阿峰的真情和勇氣,戰勝了千年的孤魂。
第二年開春,阿峰和月兒舉行了婚禮。婚禮那天,整個落鷹渡都沉浸在喜悅之中。晚上,夫妻倆依偎在一起,看著窗外遠處的鷹愁崖。那具懸棺在月光下依舊顯得神秘而孤寂。
月兒輕聲問:“阿峰,你怕嗎?”
阿峰握緊了她的手,搖了搖頭:“以前怕,但現在不了。我知道,她隻是太孤單了。”
從那以後,每逢清明,阿峰和月兒都會多準備一份祭品。他們不去墳地,而是來到鷹愁崖下,朝著那高高的懸棺遙遙拜祭。他們不求什麼,隻是想告訴那個孤獨了千年的靈魂:這世間,除了占有和嫉妒,還有一種東西,叫做分享和祝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