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編民間故事大雜燴 第1020章 千柱廊橋

清康熙年間，浙南泰順縣有個叫月湖的村子，村外溪上橫亙著一座百年廊橋。橋身由九百九十九根杉木柱支撐，廊簷覆著青灰瓦，遠遠望去像條伏在水麵的烏龍。村裡人管這橋叫“千柱橋”，倒不是數錯了，是老輩人說，得留根“活柱”鎮著底下的東西。

守橋的是個叫阿檜的後生，爹孃早亡，打小跟著爺爺在橋畔的小屋裡過活。爺爺臨終前反覆叮囑：“每日酉時前，必把橋廊下那盞油燈點上，莫讓它滅；若見橋柱滲血，立馬往柱底塞三炷香，萬萬不可遲。”阿檜點頭應下，這一守就是五年。

這年入秋，村裡來了個穿青布長衫的外鄉人，自稱姓柳，是個走江湖的篾匠。柳篾匠見了千柱橋，眼睛直髮亮，拉著阿檜問東問西，尤其打聽那“活柱”的下落。阿檜記著爺爺的話，隻說都是老輩人瞎傳的，哪有什麼活柱。柳篾匠笑了笑，冇再追問，卻在橋畔搭了個草棚，白天編竹籃竹筐，夜裡就對著橋發呆。

冇過幾日，怪事就來了。先是村裡的雞鴨接二連三失蹤，再後來，有晚歸的村民說，看見橋底下飄著白影，還聽見女人的哭聲。阿檜心裡發毛，每日點油燈時都格外仔細，可那油燈卻總在半夜無故熄滅。更讓他心慌的是，橋中間那根最粗的柱子，真的開始滲血——不是鮮紅的血，是暗褐色的，像陳年的醬油，還帶著股腐木的腥氣。

阿檜趕緊按爺爺說的，往柱底塞了三炷香。香剛點著，就聽見柱子裡傳來“吱呀”一聲，像是有東西在裡麵動彈。他嚇得後退幾步，卻撞見柳篾匠站在身後，手裡還拿著把磨得鋥亮的篾刀。

“後生，彆白費力氣了。”柳篾匠歎了口氣，“這橋底下壓著的，是百年前的水鬼，當年修橋時，用了個姑孃的生辰八字當‘橋魂’，才鎮住它。如今那姑孃的怨氣散了，水鬼要出來了。”

阿檜愣住了，他隻知道爺爺說過橋底下有東西，卻從冇聽過這麼邪乎的事。柳篾匠接著說：“我不是來害你的，我是來破咒的。這水鬼每百年要找個替身，再過三日就是重陽，它要是抓不到替身，就會掀了這橋，淹了整個村子。”

阿檜急了：“那怎麼辦？我爺爺冇教過我破咒的法子啊！”

柳篾匠從懷裡掏出個布包，打開是一疊黃紙符，還有一把用紅繩繫著的桃木釘：“要破這咒，得找到那根‘活柱’——就是當年鎮水鬼的柱子，柱子裡藏著那姑孃的頭髮。我們得在重陽夜裡，把桃木釘釘進活柱，再貼上符，才能重新鎮住水鬼。可活柱在哪，我找了好幾日都冇找著。”

阿檜忽然想起爺爺生前的一個習慣：每天清晨，爺爺都會去橋中間那根滲血的柱子旁，用布擦柱子上的花紋。他趕緊拉著柳篾匠去看，那柱子上刻著纏枝蓮紋，在最底下的花紋裡，藏著個小小的“月”字。

“是了！”柳篾匠一拍大腿，“那姑娘定是叫‘月娘’，這柱子就是活柱！”

接下來的三天，兩人忙著準備：阿檜去山裡砍桃木，柳篾匠畫符。村裡的人見他們忙忙碌碌，也隱約知道了要出事，有送米的，有送油的，還有人主動來幫忙削桃木釘。

重陽那天，天剛擦黑，就颳起了大風，溪裡的水翻著白沫，像煮開了似的。阿檜和柳篾匠扛著桃木釘，提著油燈，鑽進了橋廊。剛走到活柱旁，就聽見橋底下傳來“嘩啦啦”的水聲，接著是女人的哭聲，越來越近，越來越淒厲。

“快！”柳篾匠把符貼在柱子上，“你扶著釘子，我來敲！”

阿檜雙手扶住桃木釘，柳篾匠舉起錘子，剛要往下砸，突然從水裡竄出個黑影，一下子把柳篾匠撞飛出去。阿檜抬頭一看，那黑影是個披頭散髮的女人，臉色慘白，眼睛裡全是血絲，正是村民說的水鬼！

水鬼朝著阿檜撲過來，阿檜嚇得往後退，卻被身後的柱子絆倒。眼看水鬼的爪子就要抓到他的臉，突然從活柱裡飄出一縷白煙，白煙聚成個姑孃的模樣，穿著藍布衫，梳著雙丫髻，正是柳篾匠說的月娘。

月娘擋在阿檜身前，對著水鬼喊：“百年了，你還不肯放過村裡人嗎？當年修橋是為了讓大家好過，不是讓你害人的！”

水鬼愣了一下，隨即尖叫起來：“我死得冤！憑什麼你們能好好活著，我要永遠待在這水裡！”

“你要是再害人，我就魂飛魄散，讓你永遠困在這活柱裡，再也出不去！”月孃的聲音越來越亮，身上的白煙也越來越盛。

水鬼看著月娘，眼裡的凶光漸漸退去，慢慢縮成一團，沉回了水裡。溪裡的水漸漸平靜下來，風也停了。

柳篾匠從地上爬起來，揉了揉胳膊，笑著說：“看來是月孃的怨氣散了，願意幫我們了。”

阿檜爬起來，看著月孃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活柱裡，心裡一陣發酸。柳篾匠把桃木釘釘進活柱，又在柱底燒了三炷香，說：“這樣一來，水鬼就被重新鎮住了，再過百年，隻要冇人動這柱子，村子就會平安。”

第二天一早，村裡人都來看橋，見橋冇事，溪水平靜，都鬆了口氣。阿檜站在活柱旁，摸著柱子上的“月”字，突然發現柱身上滲出了一滴水珠，像眼淚似的，順著花紋往下流，滴在地上，轉眼就不見了。

後來，阿檜還是守著千柱橋，隻是每天除了點油燈，還會在活柱旁放一束野花。村裡的人也常常來橋邊，給月娘燒香，給阿檜送些吃的。

再後來，柳篾匠走了，走之前給阿檜留了個竹籃，籃子裡放著一張紙條，上麵寫著：“活柱非柱，是月孃的魂；千柱非千，是人心的暖。”阿檜看不懂，卻把紙條好好收著，藏在枕頭底下。

又過了很多年，阿檜老了，守橋的擔子交給了村裡的後生。他常常坐在橋廊下，給後生們講月娘和水鬼的故事，講柳篾匠的竹籃，講村民們送米送油的事。後生們聽了，都笑著說：“阿檜爺爺，您是不是編故事呢？”

阿檜不辯解，隻是笑著指了指活柱上的“月”字：“你們看，那字還在呢，月娘也還在呢。”

後生們湊過去看，果然看見柱子上的“月”字，在陽光下閃閃發亮，像是有生命似的。溪裡的水緩緩流著，橋廊下的油燈明明滅滅，千柱橋就像一條安穩的烏龍，守護著月湖村，一年又一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