黔東有奇山,名喚梵淨,其巔有金頂,如刀削斧劈,直插雲霄。山腳下住著個年輕樵夫,姓石名三郎,生得濃眉大眼,臂力過人,每日天不亮便揹著柴刀上山,日落時分挑著滿擔柴火下山,換些米糧度日。三郎心善,見著迷路的山客會引路,遇著受傷的鳥獸會救治,山裡頭的猴子見了他,都敢跳上肩頭搶野果吃。
這年秋末,連著下了三天暴雨,山路上泥滑難行。三郎惦記著後山那片老杉林,往年這時節,杉樹落葉鋪得厚,柴火最是耐燒。他披上蓑衣,紮緊綁腿,還是往山裡去了。走到半山腰,忽聽崖邊傳來微弱的呼救聲,循聲過去,隻見一棵歪脖子鬆樹上,掛著個穿紅布裙的姑娘,裙襬被枝椏勾住,身下便是雲霧繚繞的深澗。
“姑娘莫怕!”三郎急忙解下腰間的繩索,一頭拴在自己腰上,一頭牢牢係在鬆樹根上,“我拉你上來!”他踩著濕滑的樹乾慢慢挪過去,姑娘嚇得臉色發白,卻還不忘叮囑:“大哥小心,這樹椏脆得很。”三郎一把抓住姑孃的手腕,隻覺那手溫軟得像雲朵,輕輕一拉,便將人帶了過來。
到了安全地方,姑娘纔敢抬頭道謝。她眉眼彎彎,一笑便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,身上的紅布裙雖沾了泥點,卻依舊亮得像天邊的晚霞。“我叫紅雲,是山那邊苗寨的,進山采蘑菇迷了路,又遇著山洪,才被衝到這兒。”紅雲說著,從布兜裡掏出個紅通通的果子,“這是我采的‘血桃’,能生津止渴,大哥你嚐嚐。”
三郎接過果子,咬了一口,甜汁順著嘴角往下淌,比他吃過的所有野果都香甜。兩人結伴下山,紅雲一路問東問西,一會兒指著杜鵑花叢問名字,一會兒蹲下來看搬鬆果的鬆鼠,像個對世間萬物都好奇的孩童。快到山腳時,紅雲忽然停下腳步:“三郎哥,明日你還來後山砍柴嗎?我想再跟你去看那棵歪脖子鬆。”三郎臉一紅,撓撓頭:“來,我明日在這兒等你。”
從那以後,三郎每天上山,紅雲都準時在山腳等他。有時幫他撿柴火,有時給他送自己做的糯米粑粑,有時兩人就坐在溪邊,聽鳥兒唱歌,看魚兒遊水。三郎漸漸發現,紅雲身上總有股淡淡的花香,不管多冷的天,她穿的紅布裙都單薄得很,卻從不見她畏寒;而且她認得山裡所有的草藥,有次三郎被毒蛇咬了,她隨手摘了幾片葉子嚼爛敷上,冇多久腫痛就消了。
村裡的老人見三郎每天跟個紅衣姑娘待在一塊兒,都勸他:“三郎啊,這深山老林裡怪事多,那姑娘來曆不明,你可得當心些。”三郎卻不放在心上,他覺得紅雲心善,又懂山林,這樣好的姑娘,哪兒會有壞心眼?
轉眼到了冬至,這天寒風刺骨,三郎在山裡砍了半擔柴,卻遲遲冇見紅雲來。他心裡發慌,順著往日的路去找,走到歪脖子鬆那兒,忽見鬆樹下襬著個竹籃,裡麵放著一件新縫的棉襖,還有一張用紅絲線繡的字條,上麵寫著:“三郎哥,我本是梵淨山頂的紅雲仙子,因貪玩偷下凡間,如今玉帝要召我迴天庭。此去不知歸期,棉襖你留著過冬,莫要念我。”
三郎捧著棉襖,眼淚“啪嗒啪嗒”往下掉。他瘋了似的往山頂跑,山路崎嶇,積雪冇過腳踝,他摔了好幾跤,膝蓋滲出血來也不管。爬到金頂時,隻見天邊飄著一朵紅色的雲彩,雲彩裡似乎有個穿紅布裙的身影,正朝著他揮手。“紅雲!紅雲!”三郎拚命呼喊,可那朵紅雲越飄越遠,最後融進了漫天霞光裡。
從那以後,三郎每天都會登上金頂,朝著天邊眺望。春去秋來,寒來暑往,他的頭髮漸漸白了,背也駝了,可依舊每天揹著柴刀上山,隻是不再砍柴,隻在金頂那塊平整的石頭上坐著,像一尊守望的石像。村裡的人都說,三郎是想紅雲想瘋了,可隻有三郎自己知道,他在等,等那朵紅色的雲彩再飄回來,等那個穿紅布裙的姑娘再跟他說一句:“三郎哥,我們去看歪脖子鬆吧。”
不知過了多少年,有一天,梵淨山忽然下起了漫天紅霞,整個金頂都被染成了紅色。村裡的人都跑出來看稀奇,隻見金頂的兩塊巨石之間,憑空長出了一棵鬆樹,枝乾彎彎的,像極了當年那棵歪脖子鬆。更奇的是,鬆樹下站著一老一少兩個身影,老人穿著舊棉襖,頭髮雪白,少女穿著紅布裙,眉眼彎彎,正是年輕時的三郎和紅雲。
後來,人們在金頂那塊石頭上,發現了一行刻字,是三郎用柴刀刻的:“山無棱,天地合,乃敢與君絕。”再後來,梵淨山就有了“紅雲金頂”的名字,每當雨後初晴,金頂上常會飄起紅色的雲彩,老人們說,那是紅雲仙子回來看三郎了,他們倆在雲裡說著悄悄話,說著山裡的花開了,說著溪邊的魚肥了,說著千年不變的約定。
直到現在,還有樵夫說,在月朗星稀的夜晚,能聽到金頂上傳來兩個人的笑聲,一個蒼老,一個清脆,像山風拂過鬆林,又像溪水淌過青石,溫柔了整座梵淨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