宮闕靜靄,彤庭朔氣。
更漏的司辰已添置了幾回熱湯,東宮寢殿書案上的香篆也裊裊地燃了幾回,是三更天了。 【記住本站域名 書庫多,.任你選 】
沈淮安倚在榻上養著傷,神態鬆弛,姿態散漫,似困不困地摩挲著指尖的一枚黑子,對著麵前矮桌上的棋盤,一人對弈。
「太子殿下。」
隨著李福海躬身進殿,帶進了些許外麵的寒霜,沈淮安也沒抬頭,就聞著鼻息間流竄的那抹清新霏霏:「又下雪了。」
「是的呢,殿下,明日封印禮,還有親耕親蠶禮都在一日辦了,這是個極好的兆頭啊。」
沈淮安拋玩著手中的黑子,慢慢地落向棋盤中的一處,「那又如何?現下與孤也關係不大了。」
「殿下這是說的什麼話啊,陛下隻是一時還在氣上,又恰逢龍體抱恙,這纔不小心讓有些人鑽了空子,也讓殿下受了委屈不是。」
「但殿下莫急啊,清塵子道長極快就要進京了,殿下還怕東山復起無望嗎?」
沈淮安指尖玩弄著一枚白子,唇邊喃了聲清塵子,旋即迷之一笑,別有深意。
「無事就退下吧,孤還要在坐會兒。」
李福海勸了他幾句謹慎身子,看著沈淮安陰鬱不定的臉色也沒個緩和,到底拖不住,隻好道:「那個殿下,不知為何,林晚棠突然來了,就在殿外呢。」
沈淮安手中摩挲的動作一頓,轉瞬,指尖的那枚白子『吧嗒』一聲墜進棋盤。
落子無悔,但不慎棋差一招,黑子勝了。
他靜靜看著無心而為的棋局,良久,倏然笑了。
「她這是又搞得哪一齣?讓進來吧。」
「喏。」
李福海躬身退下,不約片刻,林晚棠便走進殿中,在門外就被收了白裘外袍,她也理了理肩上的風雪,緩步行進內殿,恭身行禮。
看著林晚棠拘著禮,參見恭拜的一聲聲,沈淮安雍容不迫地側身,單手撐著軟枕,低垂著眸子,沒言語,也沒讓她起來。
「殿下……」
林晚棠欲言又止,冷淡的臉上壓抑著滔天怒恨,毫不展露地抬手揖禮,卻在動作間,故意扣著左手掌心的刀傷,致使鮮血浸透白巾,一滴滴緩墜在地。
沈淮安看在眼中,默然的也終動了唇:「傷著了?」
「小傷而已,無需殿下掛心。」
林晚棠似是避而不想談,一手欲擒故縱,沈淮安笑了笑,他也順勢而道:「流這麼多血,還是小傷?說吧,是不是姓魏的傷著你的?」
林晚棠抿唇,揖禮俯下了身。
沈淮安唇邊的笑意就更深了些,挪身起來,赤著白皙瑩潔的足,施施然地走至她麵前,一把攙她起來,一聲熟唸的呼喚:「棠兒。」
「深夜到此,必然是有事吧?」沈淮安眯眸揣度著她,一根手指也繚繞似的撫了撫她臉頰:「孤的耐性不多,你若不直說,那這長夜漫漫……」
他沒說下去,撩撥的那根手指也慢慢往下,撫著她脖頸,描摹著她衣衫之下的鎖骨……
「孤可就要冒著大不韙,讓你侍寢了。」
聲音又緩又慢,病態的陰鬱中又帶著難以捉摸的偏執。
林晚棠暗自捏緊了手指,強忍著很想推開他,再狠扇死他的衝動,她硬撐著屏息凝神,一動未動。
也定定地直視著沈淮安那雙深冷的眼眸,似是猶疑許久,才開口:「那殿下,打算如何安置我?」
這話看似莫名其妙,但實則就像是預設了沈淮安方纔說的『侍寢』。
沈淮安勾唇笑出了聲,落回的手捧起了她的臉:「還是做妾咯,不然呢?」
林晚棠臉上的怒意登時盡顯,再開口也語出驚人:「臨淵。」
沈淮安明顯一怔。
林晚棠瞬時撥開了他的手,後退一步:「臨淵,我不知道你存著什麼心思,為什麼非要折辱於我,是我哪裡對不起你,還是,你就像羞辱我,彰顯你自己?」
後麵這些話,沈淮安充耳不聞,就是聽著她喚了兩遍的『臨淵』,複雜幽深的眸子,蘊沁萬千地凝著她,無聲的嗬嗬笑了笑。
終於……
時隔兩年……不,已是三載了,從她及笄那年議親後,她就再也沒像這般私下裡喚過他表字。
明明少時青梅竹馬、兩小無猜,她會對所有人都拘著禮,轉身卻對他吐舌扮鬼臉,還會脆聲聲的奶音喚他:「臨淵哥哥。」
「揹我!快點!我要樹上那個桃子,最上麵那個紅的……臨淵哥哥最好了,托住我啊,要讓我摔了,我可不饒你……」
往事如煙,卻焚噬著沈淮安心底一片血肉模糊。
他負手轉過身,掩去了麵龐,聲音也冷沉得一如往常:「你見異思遷,罔顧誓言,薄情負心,輕易就能委身另投他人,這叫對得起孤?」
林晚棠沒想跟他爭辯,也懶得理會他胡說八道,就淡淡地問了句:「那我們還能回到從前嗎?」
沈淮安詫然地轉回身,一時徹底鬧不懂,林晚棠葫蘆裡要賣什麼。
林晚棠也避開他探究的目光,徑直走向遠處的圓桌,大大方方在他視線中斟了兩杯茶,一併端來,「以茶代酒,化乾戈為玉帛,如何?」
「我親生母親的事,一旦揭發,必是株連九族的重罪,可你也該知道,我林家一族,不敢說於朝有多大的豐功,但忠君忠朝,絕無二心,我生母當年糊塗,也不過是因外祖一家百餘人慘死,但人死債銷,這些也該隨進棺材裡了。」
「你握有此把柄,我必然不敢再與你為敵,何況,我林晚棠何德何能,不過一介弱女子,頭髮長見識短,又哪有什麼本事能撼動於你呢。」
一席話曉之以情動之以理,林晚棠將手中的茶盞,分一杯遞向沈淮安,誠懇的眸內一片清澈,再補上一句攻心的:「臨淵,得饒人處且饒人,好不好?」
原來她是來示弱言和的。
這是被魏無咎不慎弄傷了,她也終於認清傳言非虛,魏無咎就是個虛偽狡詐,表裡不一人麵獸心的禽獸,撞了南牆才知道疼,才念起他沈淮安的好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