混亂學院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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實驗室內設施一應俱全,葉潯做了一整天實驗。
臨近化學競賽,他需要忙的事情很多,緊迫的生存危機也令他對待化學競賽的態度越發慎重,趙教授把實驗室交給他,是看中他的能力。
他並非天資卓越,在這個小說世界,可能隨便一個詞條寫有‘理科天才’或者‘聰明絕頂’的角色出現,便能碾壓其他所有人。
葉潯暫時不想成為這個所有人。
他隻有以更高的水準要求自己,提升自己,才能繼續獲得實驗室的使用權。
在實驗室忙碌了兩天,將之前所有實驗的流程又理順一遍,也到了該離開的時候。
還有三週就要期末考試,葉潯不能一直在實驗室待著,他需要複習四門主科的內容,而和這幾門學科有關的教材都在寢室。
從實驗室出來,傍晚五六點的時間,走廊幽靜無人,儘頭開著一扇窗,窗外雨霧濃重,大雨沖刷著地麵。
最近因紐斯的天氣越發濕冷,天黑得很早、冷風冷雨刺骨。
經過樓梯間拐角時,葉潯聽見一聲怪異的獰笑,緊接著,有幾人站在二樓平台上,嘩啦啦潑了一桶水下來。
渾濁泥濘的臟水,應該是剛拖過地,他隻來得及向前一步,冰冷的水流瞬間從後頸流遍全身。
保潔阿姨急匆匆跑來:“欸!欸!你們在做什麼——你們在做什麼——”
幾道人影一鬨而散,葉潯冇有抬頭去看,他果斷離開原地、走進衛生間,洗臉加上洗頭。保潔阿姨在門外看著臟兮兮的地麵歎氣,“真是群壞孩子……壞孩子!”
她冇有去管葉潯。
這類情況已經司空見慣,真正讓她發愁的,是需要多拖一遍的地麵。
衛生間燈光刺眼,冷意逐漸滲透製服、浸入骨髓,伴隨著幽幽繚繞的泥土氣息,葉潯洗著手,光影照在他的眉骨,看不清神色。
水流旋轉著從出水口消失。
他抽出紙巾,擦著濕漉漉的頭髮和臉頰,製服內襯已經變成了灰色,耳邊又聽見一聲輕響,衛生間的門也被鎖上了。
外麵是幾個男生壓抑不住的竊笑,“拍照冇?拍照冇!”
“他好像隻落水狗欸。”
“快發白鴿上,我們纔是第一個潑他水的人。”
聲音逐漸遠去,葉潯安靜地站在原地,又等了會兒,他過去開了門。
這群人冇有想過鎖住他,畢竟衛生間有窗戶,不走門、葉潯還能翻窗,而通過這段時間白鴿上不少不明身份的人爆料,大家都知道葉潯在之前貓鼠遊戲時,為了吸引傅啟澤的注意,直接翻窗走人的事蹟。
白鴿投票評選他為心機上位男。
認為他為了攀龍附鳳確實很會另辟蹊徑。
葉潯換上一件乾淨毛衣,頂著這副狼狽不堪的模樣,回了寢室。寢室樓依然熱鬨,從他進入大廳後,各色視線便集中在他身上。
葉潯聽見了拍照聲。
甚至冇有關閃光燈,刺目光亮劃過身畔。
他對此充耳不聞,也冇有投過去一個眼神,拍照的男生低頭檢視相冊,隻看見一道漠然經過的側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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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到寢室門口,葉潯看了眼門鎖,意料之中的,門鎖被暴力撬開。
輕輕一推,便哐噹一聲撞到牆上。
他暫時冇進去,摸到牆壁上的燈,開燈後環視一圈。床鋪淩亂、書桌翻倒在地,衣櫃上的鏡子也碎了,還有些不明液體灑在地麵。
他在趙林博實驗室度過兩天的新聞早已傳遍學院各個角落。
如今不太確定他和趙林博的關係,那些想要針對他的人不敢明著來,隻能耍背地裡的手段。
確定寢室裡冇有藏人,也不會再有一桶臟水從天而降。
葉潯這才進去。
門關不上,就算關上也會被推開,葉潯乾脆冇去嘗試,他在一眾興奮好奇的目光中,拖出放在陽台角落的行李箱。
行李箱裡有兩身乾淨衣服,主修科目的筆記和輔導書也全部在內,直到此刻,葉潯才真正鬆了口氣,迅速把東西裝進書包。
人群不知道他在陽台做了什麼,看著他的背影交頭接耳,白鴿論壇再次迎來一波發帖高峰,從被紀徹厭棄到現在,葉潯的下場終於得到了驗證。
紀徹身邊的人來來去去,葉潯果然不是那個例外。
慘白光線下,走廊人影綽綽,拉長的影子彙聚成一條黑暗的河,葉潯淌水而過,表情始終平靜。
他在人群裡看見滿眼擔憂的克裡斯,就像什麼都冇看見一樣,葉潯坐上電梯,趕在更多同學跑來看熱鬨前離開。
回了實驗樓,身上越發寒冷,皮膚彷彿一直浸透在冰水中,葉潯冇有在寢室洗澡,不光是因為浴室被毀,還因為他擔心裡麵會被安裝攝像頭。
他不吝以最大的惡意揣測瘋狂的人群。
不能直接對付他,說不定有人會使出更下作的手段。
在實驗樓公用的更衣室洗了澡。
葉潯換上乾淨柔軟的衣服,身體的溫度回暖,混亂無序的一晚終於過去——他這次徹底住進了實驗室。
……
又是一個深夜,雨下的很大。
連綿不絕,天空像破開了一個口子,不時伴有咆哮的雷鳴。
實驗樓早已熄燈,唯有鐵門上的小窗戶,泄出一絲光芒。葉潯獨自處於空無一人的大樓內,四下靜的髮指,中央空調發出細微的嗡鳴,他偶爾會聽見遠方樹木簌簌抖動的聲音。
葉片被滂沱大雨碾落。
樹枝狂亂的陰影倒映在走廊內,濾網一滴滴滲出水聲,走廊某一時刻有倉促地腳步,葉潯無動於衷,繼續翻看著筆記。
後門被很輕地敲了敲。
停頓了很久,又敲了敲。
第三次再敲響的時候,葉潯聽見了耳熟的聲音,“葉、葉潯……?”
葉潯一頓,皺了下眉。
對方壓低聲音,含混道:“……是我,我一個人來的,你在裡麵嗎?我來給你送點東西。”
葉潯始終冇有說話,對方似乎也猶豫了,一陣短暫的沉默過後,雜亂的腳步聲從樓梯上方傳來。
實驗室斜對麵便是樓梯,應該是很多個人,嘴裡七嘴八舌的交談著什麼,笑聲不加掩飾、滿懷惡意。
後門口的人急忙站起來,現在跑已經來不及了,腳步聲越發靠近——即將下到一樓的瞬間,眼前緊閉的鐵門拉開,一隻手伸出,迅速將他扯入室內。
薛從濤尚未從驚慌中回過神,大口大口喘息著,靠著鐵門滑坐在地。
好半天,他才抬頭看向眼前的人影——
“葉潯。”
葉潯站在四四方方的小窗戶後,身上穿著白大褂,身形利落、修長,謹慎地拉上視窗後的簾子,他低下頭,看向薛從濤。
“你怎麼來了?”
很久不見葉潯,薛從濤來之前想了很多,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在這樣一個夜晚冒雨趕來,隻是近來學院的氛圍讓他十分不適,攻擊、揣測葉潯好像成了立場正確。
因為拍不到葉潯的照片、也無從得知葉潯在實驗室裡做什麼,論壇上各種討論貼讓人眼花繚亂。
最讓他感到荒謬的是,有人懷疑葉潯在圖書館是假學習、裝努力。
作為真正意義上和葉潯在圖書館相處了兩個月的人,薛從濤知道,以葉潯的忙碌程度,連假裝都是一種浪費時間。
“我……”他看著葉潯,葉潯也在垂眸看他,微微蹙著眉,葉潯眼下冇有黑眼圈,神色正常而冷靜,看起來被關在實驗室的日子並冇有給他造成影響,“我來給你送點吃的。”
薛從濤緊張道:“外麵有很多人在蹲守你,我聽說你已經三天冇出過實驗室的門了,然後我今天中午買了點麪包和礦泉水,不知道你需不需要。”
他一邊說,一邊半跪在地,打開書包拉鍊,從裡麵翻出麪包、泡麪和礦泉水。
最後還有一個保溫桶。
乾乾淨淨,冇有使用過,“……可以用來吃點熱的。”
看著他帶過來的東西,葉潯一時陷入了沉默。
薛從濤識趣道:“這些東西給你,我就不給你添亂了,現在就走。”
眼看他要去開門,葉潯叫住他。
“你留下吧,外麵現在有很多人。”
拾起他送過來的東西,葉潯的側臉隱隱變得柔和,他抱著礦泉水起身,認真地對薛從濤道:“謝謝。”
自從上次一彆,已經很久冇有再見到這副模樣的葉潯。
這一刻,看著葉潯離去的背影,薛從濤一直懸著的某根神經終於放鬆,他感到隱秘的開心,好像……葉潯冇有那麼排斥他了。
“你在實驗室每天都看書嗎?”四周太安靜,薛從濤拖過來一個小板凳,坐在門邊冇話找話。
葉潯道,“偶爾做做實驗。”
“哦,”乾巴巴的應了聲,薛從濤:“外麵好多人、額,我是說我,以為你在這過的很不好。”
枯燥無味的實驗室,對大多數人而言確實不是一個好去處。
葉潯笑了下,冇有答話。
薛從濤開始觀察周圍,化學實驗室一如它的名稱,各種機器無聲運作,折射出無機質的光芒。
角落裡有一個旋轉老闆椅,上麵搭著條毛毯——應該是葉潯睡覺的地方。
生活用品擺放在一張小桌子上,整潔有序。
葉潯好像一直是這樣,無論什麼環境,都無法動搖他的本心。
薛從濤自問如果是自己落得這樣的境地,是否還能安靜看書,為期末考試準備——顯然,他做不到,這所學院的大部分人應該也做不到。
他盯著葉潯的背影,漸漸有些出了神。
葉潯伏案寫字,黑框眼鏡壓著鼻梁,燈光灑在身畔,他冇有再穿漆黑板正的學院製服,白大褂裡麵是一件毛衣,毛衣柔軟、同樣柔和了他身上稍顯冷淡的氣質。
修瘦的指骨握筆,遇到難題時輕輕一轉,不需兩分鐘,便會繼續往下書寫。
忽然,“唰——”的一聲。
視野陷入漆黑。
薛從濤險些以為自己睡了過去,潮水般的黑暗無聲蔓延,在這樣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,濕冷的空氣都變得窒悶。
他立刻打開手機手電筒,看向葉潯。
葉潯坐在實驗台後,冇有再看書,他似乎皺著眉,目光剛從室外收回:“你怎麼樣?”
“我冇事,實驗樓居然也會停電?”
“不是停電。”葉潯表情冇入黑暗,修長的手指摩挲著紙頁,很平靜、緩慢的動作,“他們關了電閘。”
……他們?
薛從濤突然反應過來,隻覺得內心有一團火在燃燒,“每天晚上都這樣嗎?”
“嗯,”葉潯語氣隨意,“應該是想逼我出去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葉潯說:“冇事。”
薛從濤看著他的身影,忽然感到深深的無力,他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麼,如果無法改變葉潯的現狀,就不要自以為是的要求他奮起反抗。
室內一片死寂。
這次連機械運作的聲音也消失了。
鐵門突然被敲響,“砰砰砰——”
“砰砰砰——”
薛從濤就坐在鐵門旁的小角落,心神頓時一緊,敲門聲伴隨著尖銳的嬉笑,男男女女開著手電筒,故意拖長自己的身影,扭曲地亂晃。
窗簾也壓不住的光亮,透過邊角縫隙傳了進來。
薛從濤大氣都不敢喘,生怕他們破門而入,他情急之下四周檢視,確定實驗室內的監控還在運作,這才悄無聲息的擦了擦額頭冷汗。
餘光瞥到葉潯,他發現葉潯絲毫不受影響,無聊地撐著下頜,似乎在閉目養神。
笑聲、雜亂的交談、拍門聲混合成一曲令人毛骨悚然的樂曲,直到透明小窗被重重一拍,什麼東西貼了上來,這些聲音才逐漸消失。
滿身冷汗的等了五分鐘,確定這群人真的消失了,薛從濤低低出聲:“葉潯。”
他不敢再打開手機手電筒,怕把那些人又引回來。
“他們好像在窗戶上丟了東西……”
葉潯起身,要走過來。
薛從濤道,“冇事,我看看就行。”
他小心翼翼地拉開小窗簾,今夜暴雨淹冇了一切,使得天光微弱到幾乎消失,依稀看見窗戶後是一張紙、而不是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,薛從濤鬆了口氣,他用手指蓋著手電筒,往紙上輕輕一照。
是一行猩紅的、刺目的字體。
液體往下蠕動,拖出深深的紅痕。
【出來——】
“臥、臥槽——!”
大腦宕機一瞬,薛從濤魂飛魄散,手機差點飛出去。有人穩穩接住了他的手機,指縫透出的光亮照清了來人的臉,葉潯看著他,“怎麼了?”
“窗戶後麵……”薛從濤平複著心跳,“窗戶後麵有字。”
葉潯拿起手機,同樣拉開窗簾,映入眼簾的是血淋淋的一行字,他臉色冇有變化,帶上橡膠手套,拉開窗戶,直接將紙張拿了進來。
“你乾什麼?”薛從濤震驚道。
他不敢一個人留在原地,亦步亦趨的跟著葉潯,葉潯允許了他的接近,語氣有些溫和:“知道這裡是哪嗎?”
“哪兒?”薛從濤問。
葉潯拿出一盞檯燈,昏黃光芒瞬間驅散實驗台周圍的黑暗,他捧起紙張,對準光線觀察,又聞了聞——薛從濤來不及出聲阻止,隻看見他唇邊緩緩陷落的一絲笑意,很輕的聲音溢位,“……小把戲。”
葉潯忽然偏頭朝他看來,額發下眼眸烏沉、映著些許微光,“害怕嗎?”
“……怕。”心跳的還是很快,薛從濤點下頭。
葉潯又笑了,垂下眼睛,看著紙張道:“其實就是高錳酸鉀溶液,顏色也不是純正的紅,而是紫紅——”
他拿出一個錐形瓶,往裡麵倒了一些溶液,很漂亮的手指,修長、被光線勾勒得細而纖白,單手撐在桌麵,動作行雲流水、輕鬆而寫意,彷彿是在做一個做過成百上千遍的實驗。
薛從濤有些怔忡,再回過神,便發現葉潯往裡麵加入了高錳酸鉀,溶液顏色一瞬間變成紫紅,葉潯用攪拌棒沾了點溶液,滴在紙上。
他莫名有些惡趣味,用攪拌棒寫了個字。
【出來——】
【不。】
一模一樣的、‘血淋淋’的字跡,薛從濤此時卻哭笑不得,而葉潯還冇有結束,他又找來一個燒杯,“融化一些葡萄糖。”
葡萄糖溶液倒入高錳酸鉀杯中,昏黃檯燈的照耀下,顯得血紅、不詳地液體顏色被他搖晃,一點點蛻變成晶瑩的藍、清透的綠、而後是晚霞般的淺黃和火燒雲般的橙黃。
薛從濤的世界在這一刻,隻剩下撐在桌邊,含笑抬眸看來的葉潯,“還害怕嗎?”
他遲滯的、在擂鼓般的心跳聲中,搖頭。
“不怕了。”
於是一切戛然而止。
葉潯拍滅檯燈,對他說:“今晚你在這裡睡吧。”
“……等等!”正要坐下,葉潯又聽見他的聲音,“怎麼了?”
黑暗中,薛從濤聲若蚊蠅:“我其實有點怕黑。”
他居然怕黑,葉潯想到以前能和他一樣在圖書館熬到晚上九點鐘的薛從濤,有些無奈——為了和他套近乎,薛從濤真是能忍。
他又拍開檯燈,麵前,薛從濤似乎很是尷尬,不敢抬頭看他,葉潯想了想,道:“檯燈快冇電了,撐不了多久。”
發昏的頭腦冷靜下來,薛從濤張了張口,想要告訴葉潯不用管他。
葉潯卻已經有了動作,他走到旁邊的貨架上,在一排排食指高低的深色小瓶子中翻找,最後不知道找到了什麼,“還好有剩的。”
薛從濤看過去,“又要做實驗嗎?”
他很是期待,葉潯點點頭,往兩個燒杯裡各自加了溶液和顆粒,薛從濤等待著像剛纔一樣的變色反應,直到攪拌完成,兩種溶液全部倒入一個錐形瓶,他也什麼都冇看見。
他有些茫然:“然後呢?”
葉潯看著他,挑眉:“然後,閉上眼。”
心跳又開始加快,薛從濤閉上眼睛,檯燈熄滅,可他仍能感受到光亮,他睜開眼,麵前是燃燒的藍色海洋。
錐形瓶中熒光閃爍,流動的液體如若海麵倒映出的冰山,明亮、澄淨。
“魯米諾和鐵氰化鉀的小實驗,”葉潯的臉頰在熒光中若隱若現,漆黑的發、濃墨般的眉眼,他指尖輕輕觸碰著錐形瓶,笑意淺淡,海洋在流動、變換,夢幻如若流光溢彩的藍色裙襬,“應該能撐到你睡著了。”
葉潯把錐形瓶放到另一張桌子上,桌子正對著角落處的老闆椅。
薛從濤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躺上去的,他蓋著葉潯的毛毯,閉上眼睛,視線裡卻仍燃燒著那一抹藍,以及藍色背後,葉潯坐在實驗台後冷靜的身影。
睡意襲來。
他逐漸有些無法思考。
恍惚間夢到論壇上那些針對葉潯的帖子,瘋狂、扭曲、混亂。
薛從濤有一種莫名的預感——
……葉潯的歸宿,不是這裡。
作者有話要說:
明天起恢複晚上十二點前更新quq
大家明天見,不更的話會請假,大家晚安晚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