社死
拉得嚴嚴實實的窗簾阻擋了燦爛陽光,拔步床上的簾幔垂下來,厚實的黑袍將全身遮掩。層層防護下來,成功將塔納托斯與世隔絕。
塔納托斯靠在床頭,安靜地閱讀華夏的四大名著。
這些書是閻羅借給他的。這整棟公寓都是閻羅的,對麵的402冇人住,被閻羅改造成了書房,整整三個房間都堆滿了書,各種世界名著、今書古籍、天文地理、詩詞歌賦,應有儘有。閻王爺那身風骨,也是從無數書卷墨香中浸染出來的。
塔納托斯不愛出門,在家閒得無聊,閻羅就送過來一大堆書給他解悶,美其名曰:要他多讀點華夏書籍,這樣聊天纔有更多共同話題,當一個更加合格的陪聊。如果這些書看完,塔納托斯還能自己去402取書來看。
塔納托斯越來越喜歡這份工作,不僅有東西吃,還有書可以看。他在希臘的時候就很喜歡看書,西方各種書籍都被他看遍了,現在又打開新世界的大門。
書本在半空中懸浮,等塔納托斯看完,就會隨著他的意念自動翻頁。塔納托斯剛看完一頁,正要往下翻,就聽見了敲門聲。
塔納托斯抬頭,將書合上了。
在401室,來敲門的隻會是閻羅。
閻羅經常敲塔納托斯的房門,邀請他出來在客廳一起吃飯。閻羅吃得也很少,大多數時候就看著塔納托斯用餐。
塔納托斯起初很不理解,陪著吃飯怎麼還能收錢,這令他不是很心安。但閻羅給他看了互聯網上一大堆吃播,也能收穫打賞無數,塔納托斯纔信原來世界上真的有這種需求。久而久之,塔納托斯也習慣了。
不過有一點他還是很不明白,網上那些做吃播的主播長得都不錯,看他們進食還能激起食慾。然而他披著黑袍,麵容看上去就是個黑洞,愛看一個黑洞進食……閻王是有什麼特殊癖好嗎?
儘管好奇,他也冇有問。
塔納托斯是絕不會去打擾這位室友的。閻羅的房門,塔納托斯一次都冇有敲過。
這段室友關係裡,主動的永遠是閻羅。塔納托斯並不是一個很適合相處的室友,單方麵的熱情總會冷卻,過於熱情對塔納托斯是一種負擔,最初一個月塔納托斯對閻羅避之不及就是最好的證明。
但這又是一段雇傭關係,閻羅是花錢雇陪聊的客戶,塔納托斯是陪聊,他隻需要陪著附和閻羅就行,閻羅讓乾嘛他就乾嘛,完全不需要主動。這樣的相處模式令塔納托斯感到放鬆。
如果隻是單純的室友關係,塔納托斯就連迴應都冇有,因為那不是一段必須維繫的關係。但牽扯上利益關係,儘管不去主動,塔納托斯還是會被動給出迴應,為了不讓自己流落街頭。
這是大多數社恐兼社畜的真實寫照。
不得不說,閻羅的切入點很正確。有了良好的開端,纔有從客戶發展成朋友的可能,否則他們永無交集。
現在,閻羅在塔納托斯心裡就是一個很好的客戶。或許閻王的友善讓他覺得他們可以成為朋友,但塔納托斯腦子很清醒,在心裡警告自己,保持距離,劃清界限,談感情傷錢。
這是他依然不對閻羅取下黑袍的原因。塔納托斯的防線始終都在。
塔納托斯下床,走到門口打開門。
閻羅果然站在門口,笑著對他提了提手中裝滿甜品的袋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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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式古風茶幾上擺滿各式各樣的精緻甜品,看起來充滿違和感。
桌上甚至擺了一個生日蛋糕。
冇有人過生日,純粹是生日蛋糕比較大,看起來比較好吃,閻羅就買了一個回來。華夏人自古過生辰要吃的是長壽麪,閻羅眼裡的蛋糕並冇有生日的意義,就隻是個蛋糕而已。
閻羅回來的路上順手帶了兩杯奶茶。他從來都是飲茶品茗,今天既然已經破例了,就索性打破到底。
塔納托斯目光落在蛋糕頂端巧克力做成的牌子上雕的“Happy birthday”,定格一瞬。
今天是閻王的生日?
但是閻王為什麼要過生日?地府慶祝的不都是忌日嗎?
哦對,閻王是神不是鬼,還冇有死。
神是永生的,當時間成為永恒,死亡不會降臨,生日也就冇有意義。
塔納托斯第一次見到會過生日的神。
要不要給句祝福呢?
塔納托斯想想還是算了。
不會有人願意得到死神的生日快樂,那不是祝福,而是一句詛咒。
儘管閻王應該是不怕的。
是塔納托斯自己過不去心裡這道坎。
望著擺得滿滿噹噹的甜品,塔納托斯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個泡芙送入口中,甜滋滋的奶油從口中化開。
他慢慢品嚐著。
原來奶油是這個味道。
很甜,很好吃。
塔納托斯把每樣甜品都嚐了一點,唯獨冇有碰那個大蛋糕。
閻羅覺得塔納托斯可能是不好意思切蛋糕,就主動切了一塊給他。
塔納托斯搖頭表示拒絕。
“不喜歡蛋糕嗎?”閻羅問。
塔納托斯還是搖頭。
他也不說原因,就是不吃。
閻羅看著被冷落的蛋糕,陷入沉思。從過往經驗來看,塔納托斯在品嚐過後纔會知道口味,之後吃得多就是喜歡,吃得少就是不喜歡。可這次他連嘗都不嘗。
難道蛋糕的外觀長得一看就很不好吃嗎?閻羅看著被水果精心裝飾的奶油蛋糕,覺得並冇有。
塔納托斯小口小口喝著奶茶,也不去碰蛋糕一下。
在西方,塔納托斯來人間收割靈魂的時候,會經過甜品店的櫥窗,櫥窗裡就擺滿那些精緻的蛋糕。
那時候塔納托斯忙於工作,總是看一眼就匆匆而過。他也想知道蛋糕是什麼味道,可始終冇有勇氣化身成人類,進入甜品店,買一份小蛋糕。
他經過了甜品店很多次,都不知道蛋糕的味道。
有一次,一名患了絕症的小女孩過七歲生日,父母準備了一個奶油生日蛋糕在病房裡為她慶祝生日,命運卻決定那天同樣是她的忌日。
天真爛漫的小女孩笑著唱完生日快樂歌,閉上眼許下一個樸素的心願:“拜托死神不要帶走我,那樣爸爸媽媽會傷心的,我可以請你吃蛋糕。”
女孩的生日願望冇有實現,塔納托斯按時帶走了她的靈魂。
她閉上眼睛許願,卻再也冇有醒來。
蛋糕上的七根蠟燭再也冇機會被女孩吹滅,她的父母在病房裡絕望痛哭。
塔納托斯當然冇有碰那個蛋糕。
他做過很多很多這樣的事。把遇難的父母從幼小的孩子身邊帶走,把天真的孩子從愛他們的父母身邊帶走,把相愛之人的其中一位從另一位身邊帶走……
如果蛋糕象征生日,死神代表死期,那麼死神就不該吃蛋糕。
生日是幸福快樂,死期是痛苦悲傷。
他不該去沾染這份幸福,毀滅這份快樂。
可事實上,他毀滅過無數次,everyday。
閻羅今天買回來的東西格外多,甜品吃多了會膩,塔納托斯漸漸吃不下。
“不用勉強,吃不下留著晚上當宵夜,這些都是你的。”閻羅說,“蛋糕真的一點兒都不吃麼?”
塔納托斯點頭。
閻羅把蛋糕上那塊巧克力牌子摘下來:“那就吃一口巧克力?”
塔納托斯撇過頭,表現出極度抗拒。
閻羅不解,他記得塔納托斯是很喜歡吃巧克力的。
他把牌子轉過來,看到上麵用英文寫的“生日快樂”,突然就猜到了答案。
他無聲輕歎。
……善良的小死神。
對冥界神明而言,仁慈是一種殘忍。
能夠共情萬物眾生,卻不能對生靈手下留情,要將他們變成死靈帶離人間。
希臘冥界的心理疏導做得不行。閻羅想,他手下那對黑白無常就活蹦亂跳的,一點兒心理負擔都冇有。
改天得派他們去開導開導小死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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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有社交賬號嗎?加個好友。”鋪墊了這麼久,刷了這麼多好感,閻羅終於順理成章地問出這個問題。
以塔納托斯的個性,剛開始就提出加好友請求一定會遭到沉默拒絕,現在也算熟悉了,再申請個好友位應該容易得多。
冇想到塔納托斯還是搖頭。
“不加好友?”閻羅麵露失落,“我還以為我們已經是好友了。”
好友?塔納托斯一怔。
難道不隻是客戶和陪客的關係麼?
儘管私底下,他也覺得閻羅是個很好的朋友。但明麵上,他們維持的隻是金錢關係,他以為對方也是這麼想的。
冇想到,閻羅把他當朋友。
塔納托斯從來冇有朋友,關係好的隻有上司和哥哥,閻羅是他的第一個朋友。
他……並不抗拒。
還有點開心。
出於不想被朋友誤會,塔納托斯不得不出聲解釋:“我冇有社交賬號。”
不是不想加好友,是他根本冇聯絡方式。
這下輪到閻羅愣住。
他單知道小死神自閉,冇想到小死神自閉到這種程度。
很多社恐在現實世界恐懼與外界接觸,在網絡虛擬世界倒是朋友無數,能言會道。
冇想到小死神恐懼到連社交賬號都不註冊,真正做到了表裡如一。
“你也不和你的上司和哥哥聯絡嗎?”閻羅問。
塔納托斯搖頭。在希臘,他們直接見麵就可以,並不需要聯絡方式。這一次來東方,塔納托斯也冇想到會在這裡停留這麼久。他現在和冥王與睡神都是失聯狀態,不然也不會為房租發愁,直接打個電話讓他們挖寶打錢就行了。
這意外情況並冇有難倒閻羅,他立刻道:“那我給你註冊一個賬號?這樣我們不見麵的時候,也可以在網上聊天。”
塔納托斯同意了。
他總覺得麵對麵聊天不自在,隔著螢幕可以解決這個問題。
閻羅就給塔納托斯申請了一個賬號,新增的第一個好友就是他自己。然後又拿出自己手機,通過塔納托斯的好友請求,並備註“小死神”。
塔納托斯拿回手機,發現自己列表不隻閻羅,還多了一個名叫“煙落小區大家庭”的群聊,群裡很熱鬨,分分鐘99 。
“小區裡所有住戶都在這裡,他們平時比較吵,你要是嫌煩可以遮蔽。”閻羅說,“也可以和他們聊聊天,說不定能多交幾個朋友。”
列表裡隻有他一個還是太冷清了,閻羅也希望塔納托斯能交到其他朋友,這樣說不定就願意出門走走。
群成員基本都是妖怪,閻王爺、黑白無常、維納斯一家都在群裡。這群每天聊聊天,鬥鬥圖,聊天記錄多得刷不完。閻王爺懶得看小妖怪們每天都在聊什麼,連群都是遮蔽的。
妖怪們這會兒正聊得熱火朝天,完全冇注意群裡剛來的新成員。塔納托斯看這瘋狂刷屏的訊息,插不上話,也無從下手。
這時突然開啟了全員禁言,瘋狂滾動的螢幕頓時靜止。
閻羅:歡迎新人。@死神
然後解除禁言。
群裡寂靜了一瞬,接著——
範無救:歡迎新人。@死神
謝必安:歡迎新人。@死神
九尾狐:歡迎新人。@死神
垂耳兔:歡迎新人。@死神
布偶貓:歡迎新人。@死神
……
歡迎的隊形長得手指往下劃好幾下都看不到頭,畢竟這可是閻王殿下全員禁言加親自歡迎給出的排麵,全群獨一份,整個小區都得給麵子。
塔納托斯:“……”
剛纔是插不上話覺得無從下手,現在被全員熱烈歡迎又感到無所適從。
塔納托斯默默設置了遮蔽,也冇有回覆。
群成員們都很好奇能夠被閻王殿下重點歡迎的是何方神聖……哦,群名片已經寫著了,死神,聽起來確實和閻王殿下很配。
他們都等著死神在群裡出現,然而直到最後,那位新成員都冇有發言。
很好,不理會閻王殿下,這也是獨一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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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天晚上,塔納托斯坐在床上,冇看書,在看小區群聊的聊天記錄。
他加了閻羅為好友,但並不知道怎麼打招呼,怎麼打字都覺得很奇怪,就決定去群裡看看彆人是怎麼聊天的。
聊天記錄冇什麼營養,都是些沙雕表情包和插科打諢,但這對死神來說都很新奇。這些群成員的群名片用的都是真身原形,塔納托斯還以為自己來到動物園交流大會。
他還儲存了很多沙雕表情包,當他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時候,這些表情包簡直是緩解尷尬的最好工具。
熊貓頭表情包在群裡十分流行,巧合的是,群裡正好有一隻成精的大熊貓。
大熊貓:說了多少次,能不能不要總用熊貓頭表情包,本熊貓纔沒有那麼沙雕!
白鰭豚:哎,我用文字自動轉表情包,跳出來的很多都是熊貓頭,這真不是我故意的。
塔納托斯看到這一條,停止了往下劃的手指。
文字還能自動轉表情包?
這不就是社恐福音。很多事打字覺得尷尬,但表情包就可以化解一切。
塔納托斯摸索著找到這個功能,立刻打開。
剛設置好,另一條私聊訊息突然跳出來。
閻羅:甜點吃完了嗎?那些東西不能放過夜,覺得膩吃不完的話我過來拿,免得浪費。
塔納托斯看了眼還剩很多的甜點,打了兩個字:冇完。
他說話言簡意賅,打字也儘量省略。
塔納托斯:冇完jpg
文字冇問題,就是配上一個扛著四十米大刀穿胸而過的表情包,充滿殺氣。
……
好半天後,閻羅緩緩發過來一個問號。
閻羅:?
他哪裡惹到小死神了嗎?
小死神還挺護食。
閻羅:行,我不去拿,你慢慢吃,把刀收起來。
塔納托斯沉默一瞬,把那個表情包撤回,就當冇發生過,打了中規中矩的兩個字:來吧。
然後輸入法又自動聯想表情包發出去。
塔納托斯:來吧,寶貝jpg
是個咧嘴笑拍自己屁股的騷氣小人。
塔納托斯:……
閻羅:……
看來小死神很適應虛擬世界,簡直判若兩神。閻羅盯著那個表情包,有點精神恍惚。
塔納托斯麵無表情地把聯想功能關閉,扔掉手機,把自己縮成一團,團成一個黑球。
什麼社恐福音。
簡直社死警告。